雨夜的大学城,广东工业大学活动中心。剧场外大雨滂沱,剧场内座无虚席。
一部讲述东深供水工程的原创大型舞台情景剧《青春印丰碑》在此首演,师生同台,自编自导自演。
散场时雨仍未歇,观众却久久不愿离场——
这大概就是“值得书写的被书写,值得看见的被看见”最好的注脚。
很多人不知道,广东工业大学与东深供水工程之间,藏着一段校史深处的缘分。
上世纪六十年代,东深供水工程如一条生命线,自东江翻山越岭,将淡水送入香港。而这一工程的技术力量中,就有广东工学院——广工前身之一——师生的身影。
当年那批大学生把青春埋在粤港之间的输水管道旁,把论文写在工地上。
六十年后,他们的后辈在舞台上重新点燃这段往事,于是剧场里出现了奇妙的一幕:
台上的“六十年代大学生”与台下真实的六旬校友,隔着一甲子遥遥对望。
《青春印丰碑》最动人的地方,恰在于它不是一部从文件里走出来的献礼剧。师生同台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青春证明”——
何须挑选专业演员?广工的年轻人演广工的前辈,血脉自然相通。
从《东江之歌》的旋律响起,到群像中对主角的层层烘托,全剧以奉献为主线,以青春为底色。
两个小时不到的篇幅,要装下一段跨越六十年的工程史诗,主创显然选择了“以史带人、以人带情”的路数,用大写意勾出东江水的曲折,用细节刻出青春的温度。
当然,若以专业音乐剧的标准苛责,此剧尚有可磨之处。
坦率说,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部音乐剧,而非“情景剧”——
期待更鲜明的人物刻画、更有张力的剧情冲突,以及一条贯穿全剧的核心旋律、一首真正属于东江的歌。
音乐的“钩子”一旦立住,观众的泪点就找到了落脚点。
现有的人物群像饱满而主角略显模糊,六十年代大学生那种“一身布衣、满腔滚烫”的时代质感,也还可以在台词与身段上再抠三分。
一个半小时的剧目体量不小了,内容的密度值得再推敲——
但这些都是“渐入佳境”的期待,而非否定。
任何原创作品的第一版,本就该是留有余地的。
爱屋及乌,家帚自珍,惟其如此,我们才更盼望广工把这个IP一届一届做下去,让师弟师妹们接过师兄师姐的剧本,也接过东江的水。
此剧更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它提出了一道值得反复追问的题:
东深供水的精神实质究竟是什么?
表层是奉献——祖国以水为纽带看护香港,六十年不间断;而深一层则是反哺,今日香港与内地早已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框架下血脉更紧密地交融。
供水是单向的流淌,发展却是双向的奔赴。
如果说奉献是这部戏的第一主题,那么大湾区语境下的“命运与共”,或许正是它的第二主题,值得未来的版本去开掘。
这恰恰说明,校园剧不是校史的陈列柜,而是传统与当下对话的现场。
校园戏剧的文化功能,常被低估。
大学是青少年传承文化、接受传统的重要场所,而戏剧是所有教育形式中最具“肉身感”的一种——
当你扮作东江工地上的一名大学生,那些教科书上的一行行字,才真正落进你的骨骼。
中国历史往往下笔太狠,岁月匆匆让往事随风;而校园剧能做的,是在风停下之前,用手心里的温度留住几页。
广工用一部原创剧目,把校史从档案袋里请出来,挂在了舞台的灯光下,这件事的意义,已超出演出本身。
丰碑从来不是石头,而是一代一代的青春接力。
昨晚那个雨夜里的剧场,台上的水与台下的泪,隔着六十年完成了呼应。
我衷心地祝贺演出成功。
东江的水还在流,青春的歌还可以再写——
期待下一版,期待那条贯穿全剧的旋律,期待东深供水的第二主题被唱响。
丰碑既已奠基,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更年轻的广工人。
——2026年9月于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锐批评家、广东省十大优秀社会科学普及专家、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界最有影响力学者。出版有《岭南乡愁》《文化岭南》等十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