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新闻网2026年6月22日讯(记者 林圳彬)俗谚云:“五月龙船扒,家家户户睇阿爸。”蜿蜒流淌的赤石河,滋润着深圳市深汕特别合作区这片土地,也让“扒龙船”的桡声拍打水面,传承了数百年。龙舟之于深汕,从来不只是端午的热闹,更是这片水土上世代相传的集体记忆与生存智慧。

一河百年事
深汕的龙舟历史,最早可溯至清乾隆年间。县志记载:“五月端午,郡志谓龙舟竞渡……自端阳后无处不设标;夺帜归,无乡不演戏矣。”夺了头标的村子,整乡搭台唱大戏——这份荣光,是全村乃至全族的体面。清末以来,赤石河岸龙舟竞渡长盛不衰。除了赤石河,不少渔村还在海湾举行规模不小的龙舟竞技、祈福。
1948年端午,官方在赤石举办大型赛事,沿岸村落皆以宗族组队,竞逐河上。据新里村老一辈村民回忆,此后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官方举办的龙舟赛事持续多年。赛前择吉日、祈福祭礼,庄重而热闹,龙舟竞渡成为沿岸村落一年中最盛大的集体典仪。

村民回忆,早年以村小组为单位参赛,物资紧缺,龙舟和木桨全得自己动手——上山砍树、采买木料、打造船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当地赛事渐成规模,新里村也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龙舟之乡”。刘舜珩是村里龙舟队的中坚划手,十八岁握桨,一握便是近三十年。他说村里自古爱划龙舟,只要组队比赛,家家户户出钱出力。

村内祠堂里,新旧不一的锦旗静静悬挂着。花甲之年的刘天宝,是村里人人敬重的“龙舟头”。他常常驻足于此,回忆起1993年的那场龙舟赛。“那年,赤石全镇36支队伍参赛,新里村一路劈波斩浪,拿下了第一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村里人都称这届冠军队为“群龙之首”。
在镇级龙舟赛停办的年份,村民依旧以村小组为单位自发组队,劳作之余相约下河划舟,成了最寻常的休闲。刘舜珩笑道:“大家不求名次,就图一份热闹,一份从小相伴的情怀。”

一船十四人
沿河畔缓步而行,崭新的纤维龙舟停靠岸边,村内祠堂墙角里仍倚着几把老船桨。据村民回忆,2000年之前,村民多用狭长轻巧的窄版木桨,后来人们发现桨面加宽、吃水加深,划行发力更顺畅,船速也更快。庙角那几把桨,便是本村匠人结合顺德技艺打造而成,此后多年,这些桨随村里龙舟参加过多场赛事。

数十年光阴,龙舟材质悄然改变,但船上人员分工、划桨规矩,依旧恪守祖辈老传统。传统标准龙舟共十四人:一名鼓手、一名舵手,十二名划手。“划手分左舷和右舷,长期只划一侧船桨,不会随意更换。”刘舜珩比画着说,“常年训练形成肌肉记忆,一旦左右调换,全队发力就乱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早年村里使用的都是村民就地打造的木质龙舟,船身宽厚、平底沉重。村民们在水塘里搭起木架,将船固定在水面上练习。“老一辈白天干农活,夜里练划桨,日复一日。”刘舜珩儿时最爱蹲在水塘边看父辈训练,耳濡目染之下,十八岁正式踏上龙舟,二十岁退伍回乡后,也常和同伴下河练习。如今纤维龙舟、碳纤维桨得到广泛使用,船具更新迭代,但祖辈流传的训练态度与协作精神,依旧被年轻人完整传承。
一炷百年香
深汕各街道龙舟赛自有特色。例如赤石街道传统龙舟赛以水域中线为基准,两支队伍向相反方向划行,驶出指定距离后折返,率先回到中线的队伍获胜。鲘门街道、小漠街道则盛行“四点金”赛法,参赛队伍从起点出发,依次绕行四个标志性转角后折返,先抵达起点者胜出。多元的赛法,也是这片土地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折射。

在新里村,龙舟从来不只是竞技,一套完整的祭祀礼仪伴随龙舟传承了百余年。负责统筹仪式的刘天宝自1990年开始牵头打理村里龙舟事务,虽很少登船,却凭借多年威望成为全村龙舟活动的主心骨。
村民采摘新鲜艾草泡制成水,洒向龙舟与队员。吉时一到,全村青壮年合力抬龙舟入水,锣鼓应声,训练与赛事就此开启。早年夺冠后,村里还会举行巡河游街、搭台唱戏、大摆宴席等庆贺活动,如今部分仪式虽有所简化,但那份夺冠同欢、邻里相亲的氛围,依旧未变。
一脉同舟情
赤石河的水缓缓流淌,龙船鼓声声不息。“同舟共济”四个字,从来不只是竞渡时的口号,更是这方水土滋养出的精神力量。
这份同心,藏在赛事备战的默默奉献里。从2000年开始,刘碧莲和妇女龙舟后援队默默为训练队员准备餐食、饮水,做好各项后勤支持。
这份同心,显现在关键时刻的守望相助。赤石一带历史上多次遭遇洪灾,赤石河水位暴涨时,村里龙舟队都会出动,参与抢险救灾。龙舟竞渡练就的同心协力,在危难时刻化作守望相助的力量。
龙舟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刘舜珩一家就是其中一例:父辈五人都擅长划龙舟;到刘舜珩这一代,十三位堂兄弟、自家四兄弟,大多与龙舟相伴长大。四十年间,桡桨在同一个家族的一代又一代人手中传递,从未落地。如今村里划手大多已五十岁上下,大家依旧坚持下河训练,不仅为了热爱,更想把这份民俗交给后辈。

同舟共济,不仅是竞渡时的默契,更是深汕这片土地从古至今流淌在血脉里的集体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