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产咖啡豆的江门成为中国咖啡之都 华侨漂洋过海带回来的咖啡,“无中生有”长出一条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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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盛夏,江门种下的9万多棵咖啡树,进入生长黄金期。3年后,这里将会量产出本土第一批咖啡鲜果,补上三产链条的最后一环。

咖啡豆天生挑剔,偏爱海拔高、日照长、昼夜温差大的地方。热带是传统咖啡产区,比如南美、东南亚,以及中国云南。在位于亚热带的江门,自古没有规模化种植咖啡的历史,却凭着百年华侨积淀的咖啡情缘,硬生生长出一条完备的咖啡全产业链。

精品咖啡豆烘焙产量约占全国十分之一、出口占全国五分之一,咖啡器具及零配件生产企业超过350家,每万人拥有咖啡店数位列全国前五,每年培养输送各类咖啡人才超3000人……曾经不产一颗咖啡豆的江门,“无中生有”成为年产值超30亿元的咖啡产业高地。

这是新晋“中国咖啡之都”的非典型的逆袭之路。

埋种子 一封“华侨情书”

100多年前,在海外打拼的五邑华侨,有的往家乡寄来“给阿嬷的情书”,有的把舶来品塞进行李箱,带回家乡。江门第一颗咖啡豆,就是这样来的。

江门是著名侨乡,530多万江门籍港澳台同胞和海外侨胞遍布全球。在台山市博物馆的华侨历史文化陈列展柜里,放置着1906年出产的希尔兄弟咖啡粉盒,见证着江门人与咖啡结缘的开端。

当地作家黄春燕曾在文章中如此描述:“这样舶来的咖啡用具在台山的侨屋里经常能见到,有咖啡壶、咖啡杯、磨豆机等,有的是屋主几代人一直在使用,有的早已蒙尘。”

喝惯了咖啡的华侨,不仅回到家乡依然要喝好咖啡,还让在国内生活的侨眷培养出了喝咖啡的习惯,由此催生出了江门第一批咖啡店。当地人回忆,早在80年前,台山街头就有很多冰室,喝咖啡已经成为不少市民的生活习惯。

这个习惯,成了江门发展咖啡产业的一颗种子。但真正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还要等到世纪之交。

2000年前后,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一批港澳咖啡企业看中了内地的成本优势和市场蓝海,催生了“前店后厂”的模式——与香港地缘相近、人缘相亲的江门,是优选地。

“当时香港咖啡界,很多大咖都是江门籍的,刚入行的时候全靠这些前辈和老乡关照,教会我卖咖啡的门道。”2003年,华盛咖啡总经理钟达荣决定把总部迁到江门。一来,这里是他的家乡,二来这里的港口布局、发展空间、用工成本、外贸政策优势都很明显。

这个时期,澳门诚品,香港香记和华盛等咖啡品牌相继落户,让江门成为内地最早的咖啡烘焙基地之一。

然而,当时国内咖啡饮用市场才刚刚起步,消费者还没有养成喝咖啡的习惯。江门市商业协会常务副会长及咖啡专委会主席、诚品咖啡品牌创始人汤锦卿回忆,当时她把咖啡豆卖到广州、深圳、中山、珠海、江门,每个城市的月销售额大概只有4000元。

从18世纪60年代华侨与咖啡结缘,到世纪之交有了第一批咖啡烘焙企业,江门走过了200多年。而之后从产业萌芽到爆发式增长,江门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时间。

被看见 炼成“隐藏大佬”

跟烘焙企业同一时期入局江门咖啡产业的,还有一群“隐形的”器具制造企业。

江门不锈钢制品产业起步于20世纪70年代,80年代中期凭借“三来一补”逐步壮大,其中新会司前镇聚集着大量不锈钢厂,在当地被称为“银色走廊”。

同样在世纪之交,海外客商带着咖啡器具样品,慕名来到这个“不锈钢小镇”寻求代工。凯宇等一批不锈钢厂抓住机会,转型切入了咖啡器具赛道,通过代工完成了原始的技术积累。

所有的量变,在过去十年迎来了质变。

从2010年起,中国的咖啡消费量以年均超15%的速度增长,远超过全球年均约2%的增长率。其中2023年咖啡相关企业注册量创下近十年高峰,同比大增66.17%,达到6.06万家。

在江门,咖啡店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目前江门拥有近2000家咖啡店,数量位居全国前列,仅2022年就新增了370家,平均每天新增一家咖啡店。与一线城市连锁店林立不同,江门的独立咖啡店各具风格。商圈、景区、社区,甚至工业园区,都能看到主理人的身影。消费者开始讨论,喜茶“老家”江门,原来有这么多咖啡店。

伴随着中国咖啡消费市场的崛起,江门最早入行咖啡二产的人,尝到了先发优势。

最直观的红利,无论是烘焙加工,还是器具制造,江门的咖啡产业迎来了产销量大涨。汤锦卿透露,以前一个月卖100多磅(约90斤)咖啡豆,现在能卖上百吨。凯宇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咖啡器具年销量达到100万件,位列行业前茅。

风口之上,2022年江门市商业协会咖啡专业委员会成立,产业链在政府的引导下开始“抱团发展”。次年,江门提出“侨都咖啡”概念,接连举办了第一届中国侨都(江门)咖啡文化周、啡尝侨都“侨”见世界文化周、侨都咖啡师职业技能竞赛。

江门咖啡产业链,以二三产融合的姿态,进入了大众视野。

在短短20年间,原来只是港澳咖啡企业生产基地的江门,如今已经走上台前,修炼成了咖啡界的“隐藏大佬”。

闯世界 做成“全球生意”

今年初,江门发布《侨都咖啡白皮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种咖啡的江门,竟然真的从无到有,打磨出了一条布局完整、发展成熟的咖啡产业链。

江门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上游,江门汇聚起巴西、埃塞俄比亚、哥伦比亚等产地300多种精品咖啡生豆,年进口额超3000万元。中游,江门拥有21家获证烘焙企业,年产能超1万吨,出口量占全国的20%;咖啡器具及零配件生产企业超过350家,是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咖啡加工生产基地和出口基地。下游,贸易、文旅、文创、人才培训等服务业全产业链,已经跑通。

而江门的目标还远不止于此。

放眼全球,一批批咖啡生豆,从南美洲、非洲、东南亚等咖啡产区出发,跨越大洋远道而来,抵达江门。经过烘焙、包装,附加咖啡器具的配套,这些拥有了风味的咖啡熟豆再次踏上征程,运往全国以及世界各地的咖啡店,完成了一次环球旅行。

从世界中来,是江门咖啡的发家史,回到世界中去,是江门咖啡的未来。

今年3月,第四届中国侨都(江门)咖啡节举行。摊位是世界级的,全球330余个品牌齐聚,世界顶级咖啡赛事冠军亮相,吸引超51万人次赴约。采购商是世界级的,江门本土企业与马来西亚、乌干达、埃塞俄比亚、巴西等咖啡产区代表签约合作,十多个非洲国家驻穗领团代表到访品尝。比赛也是世界级的,粤港澳大湾区咖啡师职业技能大赛、世界咖啡拼豆师大赛全球总决赛,华侨华人咖啡冲煮大赛轮番上演,越来越多咖啡师从这里走向世界舞台。

现在,江门还要做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种咖啡。

江门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近日《江门市促进“侨都咖啡”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印发,规划在天露山打造精品咖啡种植产业带,发展农文旅融合项目。目前,江门已建成12个咖啡种植点位,累计种植面积2062亩,合计9.09万株。

这意味着,曾经不产咖啡豆的江门,很快就能把这块空白补上,实现一二三产全面开花。

没有靠山吃山的禀赋,江门就把自己变成高山。华侨留下的,不仅是咖啡,更是刻在血脉里白手起家、敢闯敢先的侨乡风骨。

■亲历者说

首届广东省咖啡师职业技能大赛冠军廖泽华——

汽修小哥跨界当上咖啡导师

如果没有接触咖啡,廖泽华现在可能还在广州,做汽修小工。

2018年以前,廖泽华对经历的概括很简单:读书成绩一般,父亲帮他报读了技师学院的汽修专业,希望他学一门手艺,以后不怕没工作——其实他心里并不喜欢。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见识了咖啡拉花。牛奶经过打发,在咖啡液面勾勒出各种图案,唤醒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绘画热爱。这一试改变了他的人生。

在朋友的介绍下,廖泽华入职了一家咖啡店打工。一开始,他并没有资格进入吧台,只能在没客人的时候,拿着拉花缸在水池练习拉花动作。“牛奶也不舍得买,用水练。”

一天店里很忙,吧台的咖啡师人手不够,同事让他帮忙拉个花。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自己比后来任何一次正式比赛都要紧张。萃咖啡液、打奶泡、融合、拉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成功拉出一个标准的“大白心”。

在咖啡店做得越久,他越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大的进步。2020年前后,他坚定地做了两件事:一是跟店里请假,到重庆找当时的中国拉花冠军梁凡,上了5天拉花课,他发现自己拉花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二是花了两个月工资,报名了诚品咖啡办的Q-Grander(国际咖啡质量品鉴师)培训班,学习咖啡感官品鉴,因为不想再让别人说他“只会拉花”。

是被激发的天赋,也是每天苦练的结果,他在Q-Grander考试中,一次通过。这个证书,让他获得了比“加工资”更多的收获,诚品咖啡向他发出邀请,他成为一名咖啡培训师,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这两年,廖泽华在国内各种咖啡比赛中崭露头角,是2025年广东省咖啡师职业技能大赛冠军,也是全国首创的粤港澳咖啡师职业“一试三证”技能评价项目的考评员。

数读

烘焙

江门汇聚了巴西、埃塞俄比亚、哥伦比亚等主要产地的300多种精品咖啡生豆,年进口额超3000万元。全市拥有21家获证烘焙企业,年产能超1万吨,精品咖啡豆烘焙产量约占全国十分之一、出口量占全国五分之一。

器具

咖啡器具及零配件生产企业超过350家,是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咖啡加工生产基地和出口基地。

消费

江门拥有近2000家咖啡店,每万人拥有咖啡店数达5.64家,位列全国第五,超越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江门连续举办四届中国侨都(江门)咖啡节,活动规模逐年跃升,四届活动累计吸引客流超过150万人次。

人才

截至目前,江门推行“一试三证”项目,已有248名粤港澳技能人才受益,其中咖啡师145人,通过“一试三证”项目获得粤港澳三地四本证书,拓宽了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就业之路。

种植

江门已建成12个咖啡种植点位,累计种植面积2062亩,合计9.09万株。

编辑: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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