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侨城僻静的一隅,藏着一家手工定制的旗袍店。店的门面不大,顾客却络绎不绝。在店里坐镇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裁缝张师傅,大家亲切地称呼他为板凳裁缝。
这个别称的由来,是张师傅常年坐在一只旧板凳上做活。这条板凳既是他的工位,更是他的“腿”。

一场疾病,却造就了一个手艺人
张师傅两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从那以后,双腿就再也没能像常人一样使上劲。后来他才知道,那病叫脊髓灰质炎,大家更熟悉的叫法是小儿麻痹症。
身体上的不便,很快影响到了读书和生活。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加上出门不便,初中就被迫辍学,他比同龄人更早开始思考谋生的出路。
15岁,为了挣钱,他凭借灵活的双手,做过不少小营生:配钥匙、修打火机、刻章,哪一样能接到活,就做哪一样。只是这些零碎营生太不稳定,做了一段时间后,他意识到,还是要学一门能长久吃饭的手艺。
于是,他开始学裁缝。这也是当时最适合他的“本事”了。
一个月学费15元,对农村家庭来说并不轻松。钱交了,就得认真学。从站在一旁看师傅量尺寸、画线、下剪子,到自己上手练。线缝歪了就拆,拆了再缝,来来回回,手艺就这样一点点学了出来。

学会了做衣服,不等于真正立住脚。要靠裁缝这门手艺吃饭,还需要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
那时候做一件活,工钱不高,他就一点点攒。156元,上海“飞人”牌。这台缝纫机不仅是做活的工具,也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有了机器,活路才算真正打开。他上门给人做衣服,也在镇上接活,量体、裁布、缝制、改衣,样样自己来。靠着这门手艺,他慢慢站稳了脚跟,后来还带过徒弟,办过培训班。
辗转来深,旗袍成了割舍不断的感情
这些年,张师傅没有停下脚步。
先在江西做活,后来去了杭州,现在又来到了深圳。对他来说,每挪一步,都比别人更费力一些,但哪里有活、哪里机会更多,他就往哪里去。

早些年,他多是做日常衣服,讲究的是结实、合身、能穿。到了大城市,顾客的需求变了,衣服不再只是满足“能穿”,还要讲究样式、面料和场合。张师傅也在跟着变。如今,他做改良款式的旗袍,老手艺接上了新的市场需求。
“旗袍是我的根。”张师傅坦言,“做了这么多年,我对这门手艺、对旗袍早就有了割舍不断的感情。”

对他来说,做旗袍既是安身立命的谋生手段,更是大半辈子手艺的坚守与延续。
“深圳年轻人多、爱美的姑娘也多,我想让更多深圳年轻人,感受到手工旗袍里藏着的传统文化魅力。”张师傅说,“我打听清楚了,深圳做纯手工旗袍的人很少,我还是很有机会的。”
说起选择深圳的缘由,他笑着说:“老乡跟我说,这里天气好、年轻人多,凭手艺不愁没饭吃。而且我这腿怕冷,来了之后舒坦多了,我老婆还说,她的气管炎都好了不少。”
靠着二十多年深耕旗袍的手艺功底,这位老裁缝说,他自己身体不便,但是他希望穿着他亲手制作的衣服的人能够开心、体面地走出去。
亲力亲为,老师傅也玩出了新花样
这些年,行业在变,市场在变,顾客需求也在变,张师傅也在跟着调整手里的活计。但不变的是,盘扣要手钉,裙脚要滚边,领口要服帖,腰身要合体,做工要更加细致。
对他来说,做旗袍既是谋生手段,也是多年手艺的延续。旗袍等传统服饰今天仍然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和重要场合,离不开像他这样普通手艺人的坚守。

店里的顾客,不少是奔着定制来的。记者采访间隙,正巧遇上了香港来的刘女士。她这次是专程来做旗袍的,女儿快出嫁了,她想穿一件中式礼服参加女儿的婚礼。她选了一块宋锦,又拿出手机里的照片,和张师傅商量着领口、腰身和下摆的定制细节。
“老天爷给我关了一扇门,但也留了一扇窗。腿废了,起码手还在,脑子还在。”
说完,他扶着桌沿,慢慢挪回板凳上。轮椅他不用,拐杖也不顺手,累了就在板凳上坐一会儿。这样的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板凳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白,漆也掉了不少。它陪了张师傅很多年,也见证着他的生活轨迹:从乡下到城市,从做普通衣服到做旗袍定制。

现在做活时,他手边常放着一部手机。顾客发来的款式图片,他会戴上老花镜,一张张放大看;遇到一些新奇的款式,他也会向AI软件求助,咨询一些款式的信息。对年轻人来说,这些都稀松平常。但对他来说,都是后来慢慢学会的。
店里不忙的时候,张师傅喜欢哼两句歌。他说,等哪天真闲了,要去KTV唱一场。他经常哼的歌是郑智化的《水手》,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流行歌。
老手艺没有停在过去,而是在一针一线中延续到了今天。我们依然可以在店里看到板凳裁缝忙碌的身影,更可以看到穿上旗袍的顾客们满意的笑容。
张师傅说,没有想过退休的那一天,只要还能干一天,他都会继续。
(作者:张辉 叶梅 姚嘉惠 翁瑞峰 李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