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时间，她用自己的方式向世界“发声”

深圳新闻网2026年4月18日讯（记者 张辉 叶梅 李豫军 李佳 翁瑞峰）在深圳香梅地铁站附近的一条小路上，每天傍晚四点半，一辆写着“新鲜手作 欢迎品尝”的小推车会准时出现。摊主叫小陈，今年31岁，穿着一身休闲装，脚踩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安静地站在摊位后。她喉咙轻轻颤动，几经努力，才有一缕沙哑的声音挤出：“绿豆饼……青团，绿豆饼。”

那声音含混沙哑，音调有些拿捏不准。小陈其实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更判断不出音量大小，甚至连吐字都不算清楚，但附近的人都熟悉她，交流起来也并无障碍。

小陈的摊子不大，产品会随着季节变化不断翻新。春天做青团，夏天卖糖水，秋天有糯米糍，到了冬天，就摆出雪花酥、奶酥、奶枣，样样都是过年送礼的抢手货。“我固定的产品有绿豆饼，但也会根据季节变化不断做新的东西。”她一字一句地告诉记者，“我觉得我的顾客蛮'给力'的，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会捧场。”

这份“捧场”来之不易。2019年，小陈因听神经瘤逐渐丧失听力。“肿瘤长在听神经上，无论做不做手术，听力都会丧失，只是早晚的问题。”她选择了治疗，与病魔抗争了两年。医生告诉她，“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但“很好”并不意味着跟从前一样。她每年都需要定时复查，身体的状态也恢复不到生病前的样子。如果病情影响到其他器官，随时还要再次手术。她已经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了。

她不想被疾病拖着走，可生活总要继续。没有工作，那就自己创造一份工作。2023年底，她推着一辆小推车，站上了深圳的街头，开启了摆摊生涯。

生病之前，她做过珠宝销售、课程销售，“生病之后精力一直没有恢复，工作也不好找，就出来摆摊了”。至今，已是第三个年头。

从能说会道的销售员，到几乎无法用语言与人沟通的摆摊者，小陈坦言：“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妥协。不能接受也得慢慢学会接受。”

“深圳的节奏够快，但也很包容。”她说，“我感觉就是不断受挫。从一个正常人变成这样，生活处处都不方便，自尊心也很受打击。”她曾尝试戴助听器，可自身听力分辨率太差。她表示“戴了也没有太大帮助，而且长时间佩戴，耳鸣会很严重，就更难受了。”更让人难熬的是旁人的目光。“之前我的声音更嘶哑、更小声，一说话别人就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她顿了顿，“那时我就告诉自己要坚强一点，不要那么敏感。”

如今，她全靠一部手机、一个语音翻译软件与外界沟通。顾客问什么，她看屏幕，再打字回复。偶尔有老顾客主动帮她向新客人解释：“她听不见，你指一下就行。”

小陈对自己的出品有近乎执拗的要求。她表示“每个环节都是手工制作，不会添加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用艾叶榨汁，再用艾叶汁来揉面，颜色都是纯天然的，我们没有添加色素”。

这份坚持背后，是她不愿被“怜悯”定义的自尊。她说：“我很害怕别人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才来买我的东西，我希望顾客是因为真的觉得我做的东西好吃才来光顾，而不是出于同情。”曾有人提出资助，她也拒绝了，她要的不是怜悯，是认可。

大多数顾客成了熟客——街坊邻里、小学生、下班路过的年轻人。“最起码要保证食品安全和卫生。”她说，“这是我能给他们的最最实在的承诺。”

谈到未来，小陈的声音轻柔但坚定：“我还是希望能开一间店面，这样不用风吹日晒那么辛苦。同时希望能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给我这样有残缺但有工作能力的小伙伴。”她说，现在社会节奏快，很多单位没办法耐心等你慢慢学习，“所以我希望我的店面能够给这样的人提供一个就业机会，发挥他们的价值。”

说完理想，她又笑着补充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租金压力、生意不稳定、沟通障碍——每一样都是坎，但她依然在努力。2025年她还参加了残联组织的互联网培训班，学剪视频、做分享。她会在社交账号上记录自己的日常，但很少刻意讲述自己的故事。“有很多人会在后台问我，比如摊位怎么选、卖什么产品好。我看到都会回复，希望能给他们一点能量、一点勇气。”

深圳市残联每年为残疾人提供免费技能培训，小陈就是在烘焙班上认识了现在的伙伴萍姐——一位因疾病导致肢体残疾的同学。萍姐告诉记者：“清明前后大家会吃青团，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过来帮一下忙。”

政府每个月会给几百块钱的补助，“还会经常组织创业类的培训”。小陈觉得，关怀是有的，“但路还得自己走”。

小陈的摊位旁，偶尔会有路人停下来张望。有人扫码买一盒绿豆饼，有人问两句便离开。她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人一样，不怨不气，只是把手里的事一件件做好。

有顾客问她：“你一个人撑这么久，不累吗？”她看着翻译软件上转出的文字，笑了笑，认真地说道：“习惯了。能做一天是一天，能多卖一盒是一盒。”

暮色渐浓，路口的灯亮起来。小陈的摊位又排起了队。她低着头，认真地给每一盒绿豆饼打包，偶尔抬头，朝顾客点点头。

她听不见这个世界，但她也没有失去生活的方向和对未来的希望。也许这就是平凡生活最真实的注解。

现在，摆摊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四个青团19.9元，六个29元——用料足，纯手工，但利润薄，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现在的她还在摆摊，还在做青团。

能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