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新闻网2026年2月14日讯(记者 董非 通讯员 王志强 陈博文 彭博)“随车机械师就像医生一样,听诊、把脉。车是活的,它也有脾气,有骨头,有血流。”
凌晨4点,深圳的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绒布,沉得化不开。城市还在沉睡,但在存车场里,一束束强光手电的光柱正在切割黑暗。51岁的张樊华站在一列“复兴号”面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一位老将审视着即将陪他冲锋陷阵的战马。这是2026年的春运,也是他值乘一线的第17个年头。
国铁广州局广州动车段深圳动车乘务车间的随车机械师平均年龄31.7岁,肩负152列191组标准组的值乘重任,奔走在广深港、京广、杭深、赣深等线路上。车轮滚动背后,是日常上线率85%、周末91%、高峰期满负荷运力的持续攀升;数字如潮,一次次漫过出乘与交接的日常。在这支年轻队伍中,51岁的张樊华像一块压舱石——不抢镜,却让人踏实。
张樊华入路三十余年,真正与动车组结缘,是2011年。那时候的张樊华,已经在株洲机务段干了14年,内燃机车、电力机车,他是车间里的“定海神针”。在那个讲究安土重迁的年纪,周围的人都劝他:“老张,四十不惑,拖家带口的,何必去广州折腾?跑通勤,那是年轻人的苦差事。”
人到中年,最难的不是坚持,而是改变。
但张樊华的骨子里,藏着一种不服输的“钝感”。他看不见安稳日子的舒坦,只望见轨道尽头崭新的世界。他对劝阻他的人说了一句狠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就是想接触我们铁路最先进的列车!”
那一刻,张樊华像一枚逆向旋转的齿轮,咬合进了高速飞转的时代轴承。他不爱讲“天赋”,更相信“厚积”。从CRH3C到复兴号系列动车组,他熟练掌握10种车型运用技巧——一种车型就是一套系统、一套逻辑、一套可能出现的“脾气”。他把这些“脾气”记在脑子里,也写在笔记本上:交路特性、故障特征、处置要领……看似琐碎,却是动车组安全运行最不能缺失的一环。
张樊华谈起第一次值乘,仍会把语速放慢一点——像回到存车场的那一刻:他早早到场,望着即将由自己守护的动车,“既兴奋又忐忑”。师傅带着他巡检,边操作边讲解,他紧紧跟在后面,怕漏掉任何细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要点。当列车平稳停靠终点,那种紧张感才随着制动盘的散热慢慢散去。
这一散,就是十七年。从最初的“和谐号”到如今的“复兴号”动车组,配属广州动车段的所有车型,都被他摸了个遍。10种车型的值乘资质,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勋章。他成了车间公认的“多面手”,也成了年轻机械师眼里的“活字典”。
春运期间,深圳动车乘务车间的压力陡增。在这个庞大的运输网络中,张樊华是那个负责“兜底”的人。值乘G6091次列车,虽然早晨7点03分才始发,但张樊华必须在凌晨4点起床。出乘报到、酒精测试、领取备品,这些流程由于几十年的重复,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但他从不敢大意,因为他知道,只要踏上那节车厢,他就是这列时速350公里巨兽的唯一“全科医生”。

受电弓升起的瞬间,高压电流瞬间击穿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张樊华站在司机室内,眼神聚焦在各类设备上。车窗雨刮测试,听声音是否卡滞;仪表指针拨动,看压力值是否正常;车载系统调试,屏幕上的每一个数据跳动,都在他的脑海里对应着具体的物理状态。
车动了。
在这封闭的车厢里,随车机械师是孤独的。每隔2小时,他就要进行一次全列巡视。这不仅仅是走路,这是在“排雷”。车厢连接处的风挡是否晃荡?电器柜内是否出现异常异味?电茶炉、卫生间的功能是否正常?
张樊华常被年轻人称作“定心丸”。不是因为他会“说”,而是因为他会“做”:站位稳、判断准、处置利落。遇有异常,他先静静“听诊”——设备的声音、屏幕的参数、列车的状态;再从容“开方”——安全为首,控制风险,确保运行。

他从不说这些。问起来,他只淡淡一句:“职责所在。”
家里人,却成了他心里最深的歉疚。
过年过节,他几乎不在家。妻子早习惯了,电话里永远只有一句:“在外注意安全。”女儿长大后,话更少。一次除夕,他好不容易休假回家,女儿已经睡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敢进去。第二天一早,又要赶最早一趟车出乘。妻子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桌上,他低头吃了几口,说:“挺好吃的。”妻子没说话,只是把碗推到他面前,多夹了一筷子肉。
入路31年,家人对他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过年过节,基本不联系。电话那头,怕打扰他休息,怕让他分心;电话这头,他怕听到热闹的鞭炮声,怕心里那个叫“家”的地方突然疼一下。
母亲对他常说的一句话,简单得像白开水,却烫得人心发颤:“在外注意安全,有空就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没有抱怨,没有催促。只有一句“注意安全”。
张樊华最觉得对不起的,是妻子和女儿。多少个除夕夜,他在飞驰的列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烟花,那些烟花是为别人放的,那些团圆饭是别人家的。他把无数个家庭送到了团圆的终点,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回家的人”。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短暂地眺望远方,那个方向有家,但他不能去。因为他知道,他身后车厢里坐着的,是别人的父亲、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孩子。如果他这里的螺栓松了一圈,如果他这里的设备故障了一次,那么碎掉的,可能就是成百上千个家庭的梦。
2026年的春运,比往年都要繁忙。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张樊华显得有些“慢”。
他做事慢,检查一个部件要看三遍,摸两次;他说话慢,跟年轻的徒弟讲技术,掰开了揉碎了讲。但在故障面前,他比谁都快。
车间党支部书记说:“有老张在,我们心里踏实。”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退?五十出头的人了,身体不如从前,夜间值乘熬得双眼通红。他笑了笑:“列车都还在跑,我也得跑起来。”
这句回答很轻,却像钢轨下的道砟,沉甸甸地托住一切。
列车飞驰,窗外山河换了又换。亿万旅客的乡愁,被一列列动车组载着,穿过黑夜,奔向团圆。而车厢里,那个身影,总在最暗的地方,亮着一盏手电。
他不说话,也不张扬。只是守着。
守着亿万名旅客的平安,守着十种车型的脉搏,守着三十一年如一日的初心。
凌晨1点30分,列车缓缓驶入检修库。退乘交接完毕,他最后看一眼银白色的车身,转身走向回程的方向。背影挺直,脚步稳健,像三十一年前那个刚进车间的年轻人。
只不过,鬓角已白。可钢轨仍在延伸,高铁仍在奔跑。而他,仍在路上。
速度的背后,有人把安全守得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