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军
秋文兄是我的同行,相识于十几年前,盖因我们都患有文墨之癖。后来,我们所供职的报社合并为一个集团,我们由同行变为同事,且办公室就相隔不过十米。然而我们的交往却并未因此而增加:他往来与深港之间,神出鬼没;我则时而出差时而夜班,行踪不定。因此,旬月不见面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我们一见面,谈论最多的还是舞文弄墨的话题,实在是积习难改。前不久,我正在浙江开会,忽然接到秋文兄给我发来的一个短信,说是找了我好多次都不见人,一问方知出差了,何时回来一叙?这种“短信约见”的方式,在我俩十几年交往中,是罕见的情况。我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回复曰:“不日即返,登门拜见!”
所谓“登门拜见”云云,其实是故作惊人之语。在楼道里看见秋文兄的办公室亮着灯光,推门而入,也就算登门拜见了。秋文兄拿出一张光盘,说是一本新书即将付印,书的内容全在光盘里,希望我写篇文章,附于卷末。秋文兄笑道:“只因开印时间在即,却总也找不到你,这才采用‘短信约见’的非常手段,你老兄不要见怪!”
我立即掂出了这次“约见”的分量。文人之交,以自己的文稿相托,那是情意和信任的象征,断非寻常事也。我没有推脱,尽管我明知书前已有大画家方成先生之赠序,书后又有秋文兄的“夫子自道”,我之所言,难免画蛇添足狗尾续貂之诮,但对秋文兄的这份情意和信任,我焉能推辞?只能是欣然领命了。
以前读秋文兄的书,都是以杂文为主,文笔犀利,思维敏捷,是典型的报刊文体。带着这样的印象来读本书,恍然发现当年的那位杂文家,分明正在向散文家的方向转化。他的《秋水文章》,本是在报纸上开的专栏,我原以为会是一些针砭时弊、嬉笑怒骂的杂文,但细细读来却是别有况味,虽说还保留着一些缘事说理的成分,但所说之“理”,已然与瞬息变幻的社会现实新闻事件当下话题渐行渐远,说理的方式也与惯常所见的匕首投枪式的杂文风格拉开了一些距离。不经意间,他的论说重点已转化为宇宙大道、天人合一、笑谈生死、禅悦人生之类深邃玄妙的话题。这使我不得不调整对秋文兄的习惯视角,对他的文章也不得不进行一番重新解读。
是的,与其说本书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些杂文新作,倒不如说这是秋文兄以杂文笔法写作散文的一种新的尝试。若《禅悦人生》一文,记人叙事,写景抒情,具备了一篇散文的全部要素,而最后归结为阐发禅机,感悟人生,实在是一篇上佳的哲理散文;若《迪拜精神》、《昂贵的廉价航程》等篇,则不啻是视角独特的游记散文。不过,万变不离其宗的是,每篇文章都会归结为一个说理的结点,这显然又是秋文兄作为杂文家的行文习惯,倒也成就了他的文章特色。用清晰深刻的理性思考,驾御发散四方的情感之笔,这不正是许多散文家所追求的艺术目标吗?秋文兄或许并非刻意而为,但客观上却显现出这样一种文风趋向。我以为这是非常难得的趋向,应该继续发扬完善,使之成为独属于自己的散文风格。
我并不讳言对第二辑《听风拾秋》这组记人文章的偏爱。这是秋文兄对一批文化巨擘企业巨子艺坛巨匠的真实描摹与真诚礼赞。他笔下的这些文化老人,有的我接触过,大部分没有接触过。然而我对他们是尊敬的,希望知道他们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这组文章满足了我这方面的阅读渴望。秋文兄以新闻工作者的近水楼台之利,得以接近这些非凡的人物,并以他那平实的文笔,给我们摹绘出这些人物的言谈话语、音容笑貌,使读者看到一个个有血有肉有个性的形象,这实在不容易。尤其令我感兴趣的是,他对不同的名家,往往选用不同的文笔来描写,譬如,方成先生本是我十分熟悉的人物,可我读了他笔下的方成,依然忍俊不禁。这是因为他选用的素材是独到的,挖掘出人所不知的细节,且语言轻松幽默,很符合方老的性格。而他写的李嘉诚则是我不熟悉的人物,他的文笔似乎变得严谨而端庄,于朴素平易中带有一丝谦恭。他着力表现的是这位华人首富的诚信与仁义,捕捉到的几个细节都很有感染力。这又显示出秋文兄当记者的采访功夫了。
我相信,很多读者会因为他的这组文章而喜欢这本书。秋文兄把这组文章的题目《听雨拾秋》径直用作书名,显然也是出于对这组文章的自信和偏爱。
秋文兄喜好品评书画艺术,这一点与我也是同好。这本书中收录了一些他的书画杂论,很多论点都深得我心。比如,他倡言重建对中华传统书画艺术的信心,对盲目追随西方、肆意损毁和贬抑中国传统文化等倾向,均予以直言不讳的批判,这些篇章皆令我击节。由此,我也更深入地理解了:秋文兄对待那些文化老人们,何以会如此真诚如此虔敬!这是秋文兄发自内心的文化选择,因为在他所真诚虔敬的那些文化老人身上,恰恰体现着的中华文化的某些精髓和真谛!
( 2006年11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