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不怕生错命,就怕起错名。”人们对自己的名字似乎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热心关切过,好多人,特别是一些处事不顺的人纷纷怀疑起自己的名字来,争相请高人为自己更名易字。改名似乎成了一时的社会风尚,弄得许多地方的公安当局接应不暇,深圳市公安局近日就颁布法令,对更改姓名作出明文规定。
名字对人的命运的影响真有那么神奇?曾有朋友告诉我,他请一位《易经》大师占了一卦,才发现多年谋事不顺问题是出在名字上,当即请大师另取吉名。改名后自我感觉良好,正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番事业,并言之凿凿说,人的名字像DNA生物链一样,装载着决定人未来的信息,有好名就必定会有好运。
人生窝囊,一改名就能登天发达,你信吗?我不信。
正如自来水贴上茅台酒的标签还是水一样,人一改了名字就能顺风顺水、大富大贵,这简直是在痴人说梦话。倘若真的能这样,大街上那些无衣无食的乞丐流浪汉,请位高人改名换姓,岂不就万事大吉?
名字能支配人生固不足信,但名字是一门学问、一种文化,这却是事实。中国人讲究名字,因为名字是人的存在和同社会交往的标志,跟自己的血肉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人的交往常常是「先知其名,后知其人」,名字往往比人的生命存留得更久更远。孔子去世了两千多年,今天以至以后的人们,仍尊敬、崇拜着这位伟人,熟诵着他的名字。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毛」,不论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人留下的是一个名字、一种名声或名誉。名字成了人的第二生命,所以,父母为孩子取名,被形容是第二次生育,是一件十分郑重的大事。大诗人屈原在传世之作《离骚》开端写道:「皇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由兮,字余曰灵均」意思说父亲考察我出生情形,开始赐给我一个美好的名字。这么取名自然属于高超文雅的层次。屈原家累世贵族,若是穷乡僻壤,文盲爹娘,哪管甚么名字呀,「大毛」、「二狗」,叫得就算了,有时还将「小名」叫了一辈子。现在只生一个孩子,孩子还没出世父母就忙着查《辞海》、翻《辞源》,怕给孩子取错名误其一生,有的家庭还请人为孩子排八字,五行中缺甚么字补甚么,所以有了淼川、金鑫之类。不管怎么取名,人们总是对把未来的期望、向往和憧憬凝炼在姓名这两个字里。孩子的名字往往是父母的一片深情苦心。
中国人的名字密切联通着渊源悠久的文化,这是我们的一份骄傲,但名字不外是一种代表符号,不可能决定人的命运。试想,天下同名同姓者甚多,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同样一个名字,可能有的是达官贵人、腰缠万贯,有的却是贩夫走卒、穷困潦倒。谁都想拥有一个好名字,都争先恐后地将美好的字眼取作名字,因而,同名的现象越来越多。据报道,沉阳市就有四千八百多个「刘淑珍」,天津市名叫「张英」和「张健」的各有两千多人。公安局要抓一名叫「王伟」的犯罪嫌疑人,一个街道里大大小小竟找出了五个「王伟」。某单位有三个李建国,日常称呼、电话、信件常常闹笑话。姓名的雷同为社会带了不少麻烦。所以,儿子出世,没考虑要为他取甚么超凡脱俗的「嘉名」,只想到一个避免重复。找两个少用的字凑在一起,取名「梓瀚」。同名至今倒没发现。但笔划繁多却曾让学习写自己名字的孩子累得满头大汗,当时真担心他上学考试,名字还没写好人家的试题早已做好了一半,笑怪当初没取「吴乙」为名,简单省事。
以前,心里老抱怨父母给我起了一个太单薄、太纤弱的名字。读小学时有位教语文的女老师名字就叫「秋文」,被同学笑话了我好一阵子。后来才知道,我原来名出有典,古诗「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这包含着喝过几滴墨水的父亲用心良苦,望子成才的一片厚望。「秋文」听起来虽不够阳刚粗犷,但要真正做到「不染尘」,却并非易事。其实,名字能说明什么呢?茫茫人海,漫漫人生,有几个能达到名符其实的地步?名叫「金贵」、「富福」的也许是穷光蛋,名唤「康壮」、「健强」的却可能歪歪倒倒,是个病夫子。小平的名字何等寻常,但一代伟人,天下谁人不识?世上名不符实的人和事实在太多,苦要以名求实,则如同缘木求鱼,令人失望。文革中,改名风大炽,黄天贵改为黄忠东,陈耀袓改为陈卫革,热闹一阵子,既烟消云散,人们叫顺了嘴,没几个能改得过口来。我不改名,除了不想违父母的初衷良愿,不信名就是命以外,其实也是「成名」心切,初时,好不容易熬到文章变成铅字上市,惟恐别人不知道文章是我的,岂可轻举易名?后来文章写多,人混熟了,小名气属于吴秋文的,如果再换一个人家不认识的名字,那我多年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白辛苦一番?所以,除了特殊情况外,一概谢絶笔名。不改名,正如张爱玲所说,自己有一个恶俗不堪的名字,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愿意从水和阳光中去寻找实际的人生。
人拥有好名字固然重要,但终归要名符其实才好。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活得顺心尽兴,比甚么都紧要。因为:人的命运不在于名字中,而在于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