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老粗:“从小没念书,一个大老粗,生来性了野,大事不胡涂。”

作者和方老及他的漫画像:“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活到八十七,每天还喝两杯酒,饭后不忘把烟抽。”

方老听到我的文集已编完,即席挥毫写了:“秋风杂谈说闲话,听风拾秋又一章”。
方老者,方成也。方成是谁?这里有他的《自我介绍》: “方成,不知何许人也。原籍广东省中山县(填表历来如此写法),但生在北京,说一口北京话。自谓姓方,但其父其子都姓孙的。非学画者,而以画为业。乃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但宣读论文是在中国文化学会。终生从事政治讽刺画,因不关心政治屡受批评。 ”
方成就是那个画漫画的老头,天生就是一副漫画的模样,圆浑多肉的鼻子,唐老鸭式的嘴巴,大耳朵上架着一副老眼镜,叼着香烟,让人一见就乐。从小就爱看方成的漫画,在深圳有幸认识方成,相投相交近20年,虽是著名大家,却丝毫也没有大家架子,风趣随和,简直就是老顽童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一点也不像个老人,记性好,反应快,说话快,多少年前的事都能为你细细道来。他性子急,但耳有点背,听不太清楚,以为整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所以说话特大声,有时简直是在吼。他每到深圳都要给我打电话,拿起电话就听到对方在大喊:“我是方成,听到了吗?”也甭管听电话是谁,好像人家就一定认识他方成似的。不过,也确实有很少不知道他的。每次见面请他去吃饭,总要问,吃什么,有没酒喝?其实吃什么对他来说不要紧,因为他啥都有吃,吃不多,至于酒,就喜欢喝黄酒,但酒量极小。他整天穿著一身牛仔衣到处跑,前年来深圳穿的是件牛仔衫,去年见到还是穿那件牛仔衫,今年见了又是那件牛仔衫,我说送两件别的给你换换吧,他说不要,这衫口袋多,耐脏,方便,还穿去美国呢。在深圳好多天我就发现他没换过外衣,一直穿那件牛仔衫。
90年代,方老在深圳有个家,常从北京到深圳小住,我们常见面。93年我的第一本杂文集《秋风杂谈》要出版,他得知十分高兴,说现在做生意的多,写杂文的少,尤其是年轻人更少。他主动提出为我作序,并在文里多为嘉勉。那本文集在当时可谓一趣,被他尊称为师的漫画前辈廖冰兄先生为我题写书名,尊他为师的著名漫画家庄锡龙为文章配插漫画。三代漫画大家为拙作增辉,《秋风杂谈》销路大好,海天书店连续四次再版。方老对我说,杂文写到这份上很好,这玩意要常写,越写好越老辣。96年,当我第二本杂文集《秋风闲话》时,方老又欣然为我作序。
方成不像个老人,因为他不认老,不愿老。跟他说话,有时他听不清楚,急了就对我说:“我真的不想老,真的不想老,真的不想当老头,人老了什么都不行。”在北京,他常常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到处跑,作为京城一名家,少不了要出席各种活动,常常被高级酒店的保安挡住不进。今年清明节后,锡龙兄到北京参加全国漫画协会会议,回来告诉我,方成都快九十岁的人了,还是骑着那辆破单车去开会,真拿这老头没办法。前些年他来深圳,就曾多次向我们要自行车骑,说这样方便自在又不麻烦人,虽然他声明死伤自负,但谁也不敢将车借他,万一有个闪失,谁赔得起?
方成的漫画影响着几代人,他的作品有着深遂的思想,看他的漫画你会产生一种幽默风趣、滑稽可笑而又让人哭笑不得,发人深思的东西。一幅《武大郎开店》众人皆知,已变成了一句新成语。他常用水墨画的形式画漫画,画一些人们熟悉的题材再巧妙地配上自作的打油诗,达到了一种幽默的深刻效果。他画达摩面壁,后面画一碗饭菜,一把酒壸,嘴里叨念:“面壁也得吃喝拉!”他曾到我故乡潮汕走了一趟,即画《功夫茶》,画面两人在喝茶,配有诗云:“此间喝茶讲功夫,大把茶叶塞满壸,初尝起来有点苦,苦尽甘来好舒服。” 方老喜欢画钟馗,他曾画一幅钟馗喝酒图给我,钟馗站立在那里,地上摆着一坛酒,配诗:钟馗想喝酒,无须巧安排;后门开条缝,自有鬼送来。他让我转送给慕名向他求画的某纪委书记的《钟馗》,画面上钟馗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上有树枝小鸟,打油诗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鼾叫,世上鬼太多,钟馗累坏了。”方老多次赠画于我,前年来深,聚会时说起他的《大老粗》,他即席铺纸濡墨,为我画了一个双手挥斧的李逵,题上打油诗:“从小没念书,一个大老粗,生来性了野,大事不胡涂。”去年他来深,我去看他,他在相赠的自己漫画像下即席打油:“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活到八十七,每天还喝两杯酒,饭后不忘把烟抽。”
常听说,中国缺少幽默,中国人不大幽默。有外国学者更说,幽默出自英国。方老并不这么认为,他说,中国古代广为流传的笑话,戏曲中的丑角,相声等都是幽默艺术,艺术最难掌握的是幽默。他把中国幽默理论的研究作为己任,他与相声大师候宝林先生交往30多年,曾与他深入探讨相声的“幽默”艺术《他自己不但搞漫画,还创作过相声、喜剧小品,杂文,出版两本有关幽默理论著作,他与候宝林相约,共同整理总结相声幽默理论,没想到候先生患病不幸去世。方老只好一个人挑起担子继续干下去。在候先生逝世不到三年,这老头居然夜以继日独立完成出版了35万字《候宝林的幽默》,并自己配上漫画。当我收到方老从北京来请我“指正”的这本厚厚的书时,真为这位老人对老友候宝林的诚挚感情和对幽默艺术执着认真的追求而感动,这个倔老头!
方老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近30年,但他每天还在不停地自找碌,忙得不亦乐乎,忙得不知耄耋已至,每当在电话里问他何时来深圳,他总是说,很忙,好多事要做,走不开;每当在深圳见到他,要他多呆几天,他总是说:“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干,我得赶紧赶回去。”他说得很认真,忙得也很认真,认真得你会觉得自己有点在偷懒的感觉。
方老喜爱读书,每次通电话或见到,总要我帮他在香港带一些书来看,他对外面的出版动态很清楚,有时人家书还正在出版他就来电买这本书。他看书快,写起文章同样快。前年来深圳参加文博会,听说我们在报上开了“秋水文章”专栏,就问是不是要结集啦,我说争取吧!出书一定再请您序,他爽快说,把文章寄给我。去年我将发表的一些文章复印后寄去,一个月不到就收到他的挂号信,《序》写好了,还是那样,用钢笔书写,工工整整。惭愧的是由于专栏还在写,书至今未出。去年11月他又来深圳,见我就问,书出了?我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他说去年他写了三本书都付印了。令人难以置信,一个87岁的老人,就是当今网络写手,一年要写三本书也难乎其难,可这老头居然做到了,而且他还要漫画创作,还要交付好多约稿,还要到处开会和四处走走,也不知道他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想起多年方老送我一本他的书《挤书集》,也许他的时间就是这样一分一秒地使用权劲挤出来的。看到跟他同时代的不少艺友相交,已经作古走。动不动就说,我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要赶紧做,要不来不及了。所以当人家说他“快笔手”时,他说是被逼出来的。他写东西总是用传统的稿纸,一笔一划书写出来,从不用电脑,他认为电脑太慢没有人脑快。目前,方成不单写文章,依然坚持画漫画,至今仍活跃在中国的漫画坛上,不断有新作问世。近日方老到深圳,接到他的电话,我带着他要的书去看他,当听到我的文集已编完,高兴地找来笔墨,为我挥毫写了:“秋风杂谈说闲话,听风拾秋又一章”。
方成整天精力充沛,忙得不亦乐乎,一点也没有这把年纪应该显露的龙钟老态。方老缘何不老?好多人问他的养生之道,他说:“只有两条,一条是多活动多干活,一条是想上吊的时候,别找绳子,喝杯酒把它忘了。”正是这样会多大乐观,使这位饱受生活磨难的老人能这样热爱自己的艺术,健康而快乐地生活下去。他有一篇文章《营养不足的皇帝》,说的就是“乐”字。他说,当了皇帝,老子天下第一,活得够舒服的了,然而寿命不长!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因为缺乏人体需要的营养——笑。漫画家多长寿,因为在制造笑的同时,本人也在享受笑的滋养。方老说,这就是我所以乐此不倦的一个原因。方老在为别人带来欢乐的同时,自己也乐在其中。所以,当称他为方老时,他不服气,他说他一点也没感觉到自己老了。难怪著名漫画家《讽刺与幽默》主编徐鹏飞,每当向人介绍方成时都会说:“这是我们村里的小芳。”所以,我们也就看到了这位年近九十而不愿意当老人不像老人的老头——方成。
不认老、不服老、不愿老、不想当老头的老人方成,其实一点也不老,因为他幽默开朗,心态阳光。正所谓:方老不老。
200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