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奉佛教且对佛学甚有造诣的金庸,养成了对任何事情都看得开,放得下的至高心理境界。

每一次到金庸那里,都得赠一部他的书,都在扉页上题字。去多了,熟悉了,题得更谦逊更客气,客气得令你脸红耳热不好意思。

金庸,82岁永无止境的倔老头:到英国剑桥大学,先读一年硕士,再用三年拿下博士。

读大学的80年代初,中国刚开始武侠小说热,校园里偶尔有一本武侠小说,就会被抢着传看起来。记得读的第一部是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宿舍里8个人,全天候轮流着看,轮到我时间是晚上12点半到第二天的上午10点,书一到手,什么睡觉,上课,作业统统让开,晚上9点半宿舍熄灯后,就到走廊路灯下接着看,一部小说上下两册一口气读到第二天10点,超时了还被同学责怪。读完小说,除了一对布满血丝的红眼和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外,就是被耽误了的功课和睡眠。不少人总要说上一句,都是金庸这家伙!嘴巴虽这么说,但一听哪儿还有金庸的小说,又会像饿虎找食般地冲过去抢来看。
有人说,金庸的武侠小说像鸦片,一看就会上瘾,随便翻开一页就会被吸引住往下看,看了一部就想找第二部看。有人说,“有井水处必歌柳词,有华人处必读金庸”。全世界的华人,不论贵为家元首,还是平民百姓,大都喜欢看金庸的武侠小说,真正到了雅俗共赏的地步。1980年金庸访问北京,邓小平就告诉他,“我喜欢读你的武侠小说。”金庸成了许多中国人心目中的民族“大侠”。
读书学的是中文,曾啃过不少中外名著,但像金庸的武侠小说那样,能如此勾人心魂,让人牵肠挂肚、废寝忘食的并不多见。小说能写到这样出神入化,简直是神了。像许多读者一样,“金大侠”让我有一种神奇的景仰。
多年后,工作的机缘让我有幸在香港多次拜访接触到这位神交已久的“大侠”。第一次见金庸,是在香港北角他的明河公司,公司门口挂着一副他亲笔写的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 ,笑书神侠倚碧鸳” 是用他的14部武侠小说的第一个字缀成。他的办公室很寛敞,除了临海的窗,几面墙都是书柜,从天花到地下板,书柜上陈列的都是金庸的各种著作。
我们请他担任《香港商报》的顾问,在香港已经很少出席公开活动和担任社会公职的他,很乐意出任,他说他与商报渊源很深,他的武侠小说《碧血剑》最早就是在《香港商报》上连载并轰动香港的,所以一直以来对《香港商报》很有感情。的确也是这样,商报搞什么活动邀请他,一般他都会出席。
金庸坐在那里和蔼而亲切地笑眯眯看着我们,就是话不多,我们一问,他一答,我们不问,他也坐着不吭,似乎不善言辞,不茍言笑,不爱说话。作为成功创办了《明报》的资深报人,我们向他这位顾问请教该如何办好报纸,老先生不紧不慢,像自言自语似地重复着:在香港办报不容易,不容易。
简直不敢相信,这位举止迟缓,言行沉稳,稳得有点木然的老头,就是那位令人神魂颠倒的“金大侠”?
有同行者问他:传说您说过,与谁有仇,就让他去当报纸的总编辑好了?金庸笑了:是说过,但是说杂志,不是报纸。
提起50年前,《香港商报》作为香港的第一大报,每天一早就有许多读者排队买报等着追看他的武侠小说的情景。金庸乐了,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当年他每天如何赶稿,编辑部如何等着他的稿排版。他动情地说,原来只想试一试,想不到小说出来后,有那么多人看,而且还追着不放,也就只好不顾一切,一发不可收地一个劲写下去,于是就写出了今天这么多,说白了,还是要谢谢商报,谢谢读者。
读过金庸小说的人知道,他的小说,内容千门百类,博大精深,简直就是一部百科全书。问他,为何能写出这么多的武侠小说,东西从哪来的?金庸说,是逼出来的,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大侠就是大侠,说得轻松,轻松得不动声色。
都写得这么好了,为何后来就不再写下去?我接着问,金庸还是那样笑眯眯地不紧不慢:见好就收嘛。后来已经跟你们现在一样,办报了,再说年纪大了,人的心境变了,也很难再写得出来。
金庸自1955年(31岁)写出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到1972年《鹿鼎记》后,就不再写小说了,而专注于他创办的《明报》的社评。当年《明报》的社评,绝大多数是由金庸亲自执笔,文字生动,见解精辟,独树一帜,至今仍为人称道。
我们无不遗憾地说,现时香港找不到好的武侠小说看?他说,可能是时代不同了,现在香港文坛几乎没有人写武侠小说的了,你想到哪去找好的武侠小说看?
21世纪的今天,社会发生急剧变化,金庸的小说,却能奇迹地跨越时空,在全球上的华人社会里,依然深受欢迎。我们说,你的小说怎么有那么多人爱看而且百看不厌?金庸笑了:人们喜欢就好,我自己也不敢评价自己。
有次陪客人拜访金庸,刚好是王朔在网上骂他最凶的时候,许多人都为他愤忿不平,认为王朔是在哗众取宠,无理取闹。见了面,我们都装着不知道,怕伤了老头的心,怎知随行有位记者出身的朋友,不知是出于职业的习惯还是好奇,竟哪壸不开提哪壸,当面问及此事。
金庸听着,若无其事,照样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轻声细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言论自由,不足为奇。
信奉佛教且对佛学甚有造诣的金庸,养成了对任何事情都看得开,放得下的至高境界。
金庸曾大力推祟“佛家的八风”:利、衰、毁、誉、称、讽、苦、乐。他解释,四顺四逆:顺利成功是“利”,失败是“衰”,别人背后诽谤是“毁”,背后赞美是“誉”,当面赞美是“称”,当面詈骂攻击是“讽”,痛苦是“苦”,快乐是“乐”。人,能修养到遇八风中任何一风都不为所动,那是很高的境界,一定能健康潇洒地活着,绝不会随便被不如意的事情气出病来,更不会被气死。难怪年过八旬的金庸,这么多年来面对各种风风雨雨,都能泰然自得,超脱自在,依然满面红光,风度翩翩。
有一次,收到香港理工大学校长潘宗光教授写的《心经与人生》,书名是金庸写的。刚好要出一本文集,也想斗胆请大侠题写书名。刚好有机会,把意思对他说了,老人家迟疑了一阵子,慢吞吞说,这不好,很多人,包括内地一些作家学者的专著作品都找他题名,被他一概婉拒了,现在如果为你写,怕对别人不好交代。在下只好自我嘲解,主要是怕我的文章写不好,砸了大侠的金字招牌。不过,说实在的,金庸极少为人题字,尤其是书名,他为潘教授题写书名,除了对挚交的尊崇,更是他对佛经的敬重。
近年来,金庸精研佛学,为了能直接读佛经,他特向伦敦的巴利文学会订购了全套《原始佛经》的英文译本,还开始学全世界最复杂的文字:印度梵文,这种坚韧的毅力,着实令人叹服。
参加香港报业公会年度新闻奖颁奖典礼,见到见到了担任评委和主理理嘉宾的金庸,说起央视正在热播的《笑傲江湖》,金庸显得有些不高兴,说,他们开拍前承诺绝不改动,我送给他们,不要版权费,但他们还是改了,而且改得不好。金庸说,他最不喜欢人家改动他的东西,有些人根本就不懂得尊重作者尊重原著。
既然不喜欢人家修改他的作品,为何听说还要花大功夫去全面修订自己的作品?金庸说,当年的小说是报纸连载的,今天写一节明天写一节,时间仓促,有些情节或细节忘了前后接不上或矛盾,有漏洞,需要改一改,像《天龙八部》里面很多人物之间的关系,原来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当教授有时间,就动起笔来,你们看新版的《天龙八部》,这些关系就都理清楚了。
金庸小说中的武功千奇百有,正派的神功,邪教的魔功,女流的妖功,丐帮的鬼功,说起来头头是道,写起来洋洋洒洒。读过他小说的人,大都会以为他定是一个武林高手。金庸曾多次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不懂武功。其实这并非完全真话。有一次他刚从杭州回香港,我陪一位领导去拜访他,领导是位武术爱好者,习过武,谈起武功来十分亲切,金庸听说是练南少林的,就问:南少林哪一路?说是洪家拳,金庸说,洪家拳出手快,一剑封喉,迅雷不及掩耳,好!两人谈论起南少林的套路招数来十分投入。从言谈中可听出,金庸对武林各派很熟悉,如果说他打不出手,至少在理论上是颇为深厚的。
去年六月,陪人去看他,刚好报上在报道他辞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职务,要到英国剑桥大学念书的消息。见面时问他:在浙大院长当得好好的,为何要辞职?
他说,在浙大带博士生,觉得自己学问不够,就想辞职到剑桥读书。剑桥可能觉得他名气太大,要给他一个名誉博士学位,他觉得最好还是读出一个真正的博士比较好。现先读一年硕士,再用三年拿下博士。他说,人生最大乐趣是做学生,学生没有太多责任。82岁的金庸仍有自己怕梦想,要写一本人人都能看得懂的《中国通史》。
这就是金庸,永无止境的倔老头,真让我们这些后生小辈感到惭愧。
金庸有一个待客之道,每有客人来访,特别远道而来的,他都会赠送一套他的书。由客人到书柜上挑自己喜欢的,他再在扉页上签名留字。这些年来,曾有机会多次到他那里,或有事前去请示或陪人去拜访,每一次都享受同样的待遇,得一部他的书,他照样在扉页上题字,熟悉了,他题得更谦逊更客气,客气得令你脸红耳热不好意思。最近一次,他竟在送我的书上写:“秋文兄请赐教,金庸”。
金庸笔下的大侠,个个先声夺人,飞檐走壁,威武神功。但金庸,这位被誉为武侠小说宗师、著名报人、知名政评家的旷世文侠,在生活中却是那样的平实,那样的谦和,那样的诚恳,那样的认真。正所谓:大道无痕,大象无形。
金庸,大侠无形。
200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