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永厚即席挥毫作画相赠,笔墨酣畅,意象粗放,以画倾情,有时看不出章法,却能让人品味到其中丰富的蕴涵。

一早起来,有感而作,题跋:“王东海登琅琊山叹曰:我由来不愁,今日直欲愁。太傅曰,尚尔时,形神俱往。秋文赠书有云:五十读易。感而画之。又云,我们终于被淘汰了,诚天下第一猛语也。黄永厚画并识。”
1994年秋,黄永厚先生来深圳,我去宾馆看他。他是一位杂文家,更是一位大画家。杂文写得幽默犀利,书卷气浓,学养深厚,在杂文界名气大,属师长辈。我们聊了好多杂文的东西,他讲话快,声音大,评人说事,谈今论古,淋漓尽致,深刻透彻,让我受益良多。
黄永厚长得酷似乃兄黄永玉,真像一对孪生兄弟。他的脸型,体型,举止,腔调,就连才智也十分相像。我说,如果在街上碰到会以为您就是黄永玉哩,他大喊:“别搞错,我是我,他是他!”后来,才知道,他因一件小事与其兄正闹别扭,多年不见面没说话了。这老头都快近古稀了,还七情上面。听说他在京城,见到不太熟悉的朋友,总要声明“我是黄永厚,不是黄永玉,请不要认错!”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误认黄永厚为黄永玉。
那几天,方成先生刚好也来在深圳,下午我们相约到锡龙兄家画画。黄永厚一到锡龙家,连茶也不喝一口就嚷着要画画,自己裁纸倒墨裁纸画了起来。方成先生却慢条斯理,喝了杯茶,抽着根烟,皱起眉头,面对白白的宣纸凝思了半天,还没下笔。黄永厚已经风风火火地画好了一张人物写意画,接着又再画一张山水画。天色不早,我劝他该收笔休息,准备去吃饭了。他口无遮拦地说大白话:“来这里尽给人家添麻烦,不留点草纸当饭票,怎么好意思呀!”说着一口气又画了两张,画完对我说:“我和你很谈得来,你自己挑一张,我来落款。”说是让我挑,他拉着我的手指着搭在椅背上的那一张说:“这张不错,就这张吧。”边说边拎起画抓起笔洋洋洒洒,龙飞凤舞,在画上题上长长的跋并写上我的名字。这位率真的老头,真让你开心更让你感动。
大凡德高望重的文化人,一般都给人一种严肃稳重,安静平和,敬而畏之的模样。黄永厚却不是这样,大概与他年轻时的军旅生涯有关,虽是老头一个,走起路来,却腰板直挺,步速很快;谈起话来,更是才思敏捷。他多动多言,兴之所至,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激动时就大声叫喊,粗俗俚语,甚至骂娘之话,都可随口而出。与他聊天,没有城府世故,不擅客套“辞令”,丝毫没一点有名望的老人应该摆的谱儿。席间,方成先生谈起他近来遇到一些烦心的人和事,听到气愤时,他竟拍着桌子,来了一句广式骂:“X他老母!”。他指着方成说“你太老实了,要我去揍他一顿!”其激昂之状,完全不亚于一位热血青年。我虽不信这位瘦小的老头能把谁狠揍一顿,但我更相信,这位行伍出身的文化名人,有一腔古道热肠的侠义和爱憎分明的热血。
何海霞先生曾说,黄永厚是个怪才!画怪,字怪,诗文也怪。他的画,有一股文人画的味道,充满着古韵。他以深厚的国学涵养入画,处处蕴含着典故、成语和历史,真正做到了诗书画一体,充满了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笔墨酣畅、意象粗放,以画倾情,有时候看不出章法,却能让人品味到其中丰富的蕴涵。据说,1979年黄永厚在上海办画展,一位同行指着画诘问:“这是中国画吗?”其时,也在一旁看画的画界前辈朱屺瞻先生微笑着回答:“是中国画。这种画上已百年没人画过了,要读很多书,还要有自己的见解。我也读过许多书,就画不出这种画。”
黄永玉曾在一幅给这位弟弟的画上题跋:“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卿,吾家老二有此风骨神韵。” 黄永厚喜爱读书,曾因为爱书偷过图书馆的书而成为笑谈。分手时,他跟我说他带出来的书看完了,一天没书看很难受,让我找找几本书给他看看。
第二天,我给他带来几本闲书,并送上一本我刚出版的杂文集《秋风杂谈》请他指教。他一看是廖冰兄题的书名,用半咸不淡的广东话对我说:“廖老好嘢!我一定认真拜读。”笠日一早,我就接到他的电话,说昨晚把我的文集看完了,睡不着,一早就起来,有感而作画了一张画给我,要我现在过去取画并与他喝早茶再聊。我赶到酒店,他挥拳敲了敲我的肩膀,“这小子,你的年龄与文章不符呀,你的《我们终于被淘汰了》令我感慨!”我看他早上为我作的画,画面上他以洒脱不羁,跌跌撞撞的笔墨,黑黑杂杂画了一座山,山下有两个不起眼的古人,相对而坐。画的右侧和下端题写着两段长跋:“王东海登琅琊山叹曰:我由来不愁,今日直欲愁。太傅曰,尚尔时,形神俱往。秋文赠书有云:五十读易。感而画之。又云,我们终于被淘汰了,诚天下第一猛语也。黄永厚画并识。”
他兴奋地指着“专为我而作”的画,为我讲解起来。说实在的,对这张画我真的是看不大懂,对他热情的讲解也并非完全能听明白。但我完完全全,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位令人可尊可爱的性情中人那份诚挚的厚爱。难怪有人说,他画如其人,真诚、豪爽、坦荡、尽情,极少伪饰,没有隐瞒,笔之所至便是情之所至。正如他的好友书法家刘二刚写给他的楹联所言:“快人快语直笑三耳人才;曲路曲衷不为五斗米折腰。”在与他交往和接触中,我深深的体味到其人其文,其书其画,犹如其名,有着深度的内涵和浓烈的情感,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厚道老头。
永厚真厚,永远深厚。
200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