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岁的李定讲起当年顶着撤职压力推行物价改革时,依然激情满怀。
编者按
率先探索物价改革,最早打破铁饭碗,最先实行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30年来,深圳突破了一个又一个旧框框,以敢闯敢试的精神创造了无数奇迹。
国内第一个保安服务公司,第一家律师事务所,第一支职业消防队,第一个外汇调剂中心……30年来,这片土壤上诞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全国第一”,深圳以先锋的姿态写下辉煌的历史。
本报今起推出“口述历史·见证30年”专栏,让我们从那些“第一”的创造者和见证人的讲述中,重温一个个奇迹背后的艰辛与曲折,感叹“第一”背后的胆识与魄力,再次汲取解放思想、敢闯敢试的精神财富。
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全国物价大一统的年代里,深圳率先以农产品价格作为突破口,有计划地放开物价冲破计划经济的价格体系,为全国物价改革积累了宝贵经验。
时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财贸办主任的李定,是当年特区物价改革的具体实施者和见证者。日前,78岁高龄的李定向记者讲起当年顶着撤职压力推行物价改革的情形时,依然激情满怀。他笑着说:“当时我并不知道是按市场经济规律在办事,只知道深圳必须要特事特办,否则没办法前进。”
1 港人一句骂 李定受启发
深圳最早触动旧价格体制是在1981年,不过那只是小范围的,并没引起风波。“那年春节前,财贸办在和平路办了商品展销一条街,有不少进口货,香港同胞也被吸引过来。”当时是冬天,上级却通知要求电风扇价格一律上涨15%。有香港人忍不住悄悄说:“冬天风扇还涨价,真是神经病!”
李定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骂得有道理,“商品就应该随行就市、按质论价。当时我受香港人的启发,就要求在这条街上放开价格,搞浮动价格。”结果展销街生意异常红火,生意人都赚了大钱,财贸办也赚了不少钱。
2 高价收荔枝 差点被撤职
真正惊动上级的物价改革是在1982年。当时,财贸办已连续几年收购不到外贸荔枝了。因为外贸公司的荔枝收购价格每斤只有8分钱,而深圳农贸市场的荔枝收购价却是3毛钱/斤,到香港市场则可以卖1元/斤。在这种情况下,任凭市政府“软硬兼施”,果农就是不把荔枝卖给外贸公司。
当时,荔枝是出口换汇的重要商品,收购荔枝是国家计划。眼看着完不成收购任务,李定又打起了价格的主意。他向当时分管财贸的副市长周溪舞请求:“我亲自到南山收购荔枝,但价格要由我来定。”周溪舞同意了李定的请求。
“我带着财贸办和市果菜公司的十几个人到南头收购荔枝。我们决定按质论价,荔枝收购价是6毛钱/斤,好荔枝8毛钱/斤,最好的荔枝按1.2元/斤收购。”结果,不仅深圳果农把荔枝卖给他们,东莞、惠阳等地的果农也闻讯把荔枝运到南头卖给他们。最后,李定一行人一下子就收购了500多吨荔枝,是历年来收购最多的一次。当年出口荔枝赚了几十万元——深圳外贸头一次赚这么多的钱。
李定还来不及品尝成功的喜悦,就被省有关部门指责违反国家物价政策。“当时事态很严重,省里又是开会又是发文又是登报批评我们擅自提高收购价格,明确指出要制止这种行为。”李定坦言“当时压力很大”。
省里专门派出工作组来调查这件事,给市里施压要撤李定的职。调查组找到周溪舞,周溪舞对调查组说:“这个事情我知道,李定跟我汇报过,责任不在他。”调查组见周溪舞把责任揽了下来,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有了市领导的支持,李定和同事们继续高价收购荔枝。第二年,省里默认了深圳的做法;到了第三年,省里就号召全省学习深圳经验。
3 放开菜价 解决吃菜难
随着深圳建设规模的不断扩大,建设者从全国各地大量涌入特区。1982年至1983年,特区人口从原来的2万多人一下剧增至30多万人,特区蔬菜、肉食供应空前紧张。而时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财贸办主任的李定管的就是蔬菜肉食供应工作。
国家定价一斤青菜5分钱,但当时种菜成本要1斤3到4毛钱。因此,深圳的农民种了菜,不愿在当地卖,而是到香港卖高价,结果导致深圳蔬菜供应更加紧张。
看到市民吃不上新鲜蔬菜,时任市委书记的梁湘很是上火,他指示财贸办组织多一点农民到深圳种菜,增加蔬菜供应。财贸办向汕头求援,调来5000菜农种菜。两个月过后,5000名菜农全跑了,因为亏本,做不下去。菜农说:“种菜不如捞虾,捞虾不如拉沙。”他们都改行到河边、山边拉沙石或做了别的行当。后来又找湛江、高州等地农民来深圳种菜,结果同样如此,菜农要么高价把菜卖到农贸市场、卖到香港,要么就改行,就是不把菜卖给果菜公司。
李定提出,菜农种菜亏本肯定不干。于是市里实行财政补贴,但补了不长时间,原本就微薄的财政挺不住了。李定和市副食品总公司的廖汉标极力主张提高菜价,认为这样才能根本解决蔬菜供应难题。但是,提高菜价可不比提高荔枝收购价,其牵涉面太广,市领导一时难下决心。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市领导同意先试一下。
这一试,青菜一下涨到了4毛钱一斤,过不了几天又飙升到1.2元/斤。菜价一路狂飙,市民难免怨声载道。那段时间,李定每天早上6点多钟就骑着自行车到市场上看菜多不多,看菜价有多高。他说菜价涨得他“头皮都发麻”。
群众意见太大,市里也顶不住,准备开会研究限制菜价。但会还没开,蔬菜降价的消息传来了:菜价1斤从1.2元降到8毛钱,又降到四五毛钱。大家又惊又喜,就说再等等看吧。当时大家不知道这是市场经济规律在起作用——菜价放开了,种菜的人多了起来,广州、东莞、惠阳等地的菜农也把菜运到深圳来卖。有了竞争,菜价自然就降了。
4 率先取消肉票粮票
上世纪80年代初,吃饭要凭粮票,买肉是凭肉票。1980年以前,深圳肉食供应量是按2万人定的指标。1982年至1983年,深圳特区人口增至30多万人,依然只有2万人的供应指标。“省里虽然给深圳成倍增加指标,但仍然是‘杯水车薪’。”李定说。
当时深圳人的肉食人均供应量只有“国家标准”的十分之一,市委市政府非常着急。深圳只好派人到内地采购生猪,以弥补市场供应不足。高价买来的肉按牌价卖出,差价由食品公司补贴。但时间一长,食品公司无法承担巨额补贴,市财政也无力承受。市里只好决定议价肉、牌价肉同时并存销售。问题又出现了,议价肉价格要贵两倍,但凭肉票买肉要排长队,有工作有肉票的人没有时间排队,于是有闲散人员收购肉票买了肉再到市场上按议价销售,套取政府补贴。一时群众意见很大。
李定召集财贸办开会研究,提出两种肉价并轨的中价肉方案,即取消牌价肉供应,把牌价肉转为议价肉的利润补贴议价肉,适当降低议价肉价格,使两种价格并轨,市场只供应议价肉。一开始,李定只在东门市场试验,试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效果不错,市民比较接受。于是,财贸办向市政府请示在全市推行中价肉方案。方案获得市委市政府批准,深圳从此取消牌价肉供应,肉票也销声匿迹。
粮票退出深圳也是1982年至1983年这段时间。当时,饭店得凭粮票到粮店买粮。1982年初,火车站附近泮溪酒家的老板找到李定,说可不可以高价买点议价粮,做饭供应给没有粮票的客人?李定请示市里,市领导表示可以试一下。结果,一碗米饭,有粮票的5分钱,没有粮票的5毛钱。但还是有很多人吃“高价饭”。
价格高是一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没有粮食。当时,深圳几十万人口却只有几万人的粮食指标,粮食供应非常紧张。周溪舞和李定只好跑去找江西、湖南、湖北等地的驻深办,问能不能在当地买一些粮食,价格高一点也可以,但质量一定要好。当地政府说:粮食有,但国家统购统销,管得严,运不出去。
后来,有一些人试着到农村高价收粮,运到深圳赚了钱,于是就有不少人悄悄做起这个生意来。
议价粮价格虽高,但质量好,吃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拿着粮票购粮的人越来越少,粮票逐步退出了市场。20世纪80年代初,深圳成为全国最早取消粮票、肉票的城市。而直到1992年,全国才正式发文取消粮票和肉票。
5 李定在接受采访时数次提到:当时大家并不懂什么经济学理论,一切都是逼出来的。
如今看来,正是一次次颇具“逼上梁山”意味的改革,拉开了中国价格改革的大幕,中国也由此迈出了探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第一步。
新闻事件:
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全国物价大一统的年代里,深圳率先以农产品价格作为突破口,有计划地放开物价,冲破计划经济的价格体系,成为全国最早放开菜价、肉菜、粮价的城市。
见证人:李定
人物档案:
1975年从部队转业,任宝安县委副书记。1979年1月任深圳市委常委、市革委会副主任。1981年后历任深圳市政府副秘书长、秘书长、市政协副主席。1994年离休。(陈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