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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发现另一个中国

http://www.sznews.com   2008-11-18 15:48  深圳新闻网    【字号:  

——十年阅读(1998~2008)

祝勇,作家、文化学者。1968年生,现为北京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柏克莱大学驻校作家、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研究生、《阅读》《布老虎散文》主编、全国青联委员。至今已出版30余种。创作以散文为主,中国“新散文运动”代表人物。

上世纪90年代以来,特别近十年来的阅读史,表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在经历了思想启蒙运动之后,中国知识界已由激情时代转入理性时代。这一时期的出版物,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关注于“声场效果”,而开始转入对历史与现实的理性耙梳。经济中心的时代,日益把知识分子,尤其是人文知识分子,推向社会舞台的边缘,而此时,他们已经习惯了历史为自己安排的角色,或许,这样的位置更适合他们,因为他们被寄予厚望的,并非他们的喉咙与表情,而是他们的大脑。这一时期的出版物,见证了知识分子由外转内的过程。

如果说80年代的中国知识界是炽热的火焰,那么,它在以后的岁月中,更像深冷的海水。这种对比,似乎是“五四”时代与后“五四”时代的对比的翻版。因为1915年之后的“五四”新文化时期(以1915年《新青年》创刊划界),是一个拳头成为主语的时代,造反与狂欢,成为时代的关键词,而20年代末期以后,以胡适先生1929年提出“整理国故”为标志,中国知识分子已经由肝火旺盛的愤怒中解脱出来,转入对历史文化的理性认识。胡适、梁漱溟、钱穆等,都在这一时期陆续迎来各自的学术高峰。甚至鲁迅、陈独秀等一批“新青年”,也纷纷由虚拟的胜利快感中醒来,转入更深邃的精神探索。鲁迅的《野草》、《彷徨》、《故事新编》,陈独秀对小学的研究等,都证明了这一点。与此相对应,90年代以来的知识分子,主要包括王元化、刘梦溪、余英时、林毓生、李泽厚、杜维明、葛兆光、葛剑雄、朱学勤、甘阳、陈来、刘小枫、刘军宁、刘禾、汪晖等,无不以科学精神,对历史文化的若干关键问题进行取样研究,进行定量、定性的分析。其中,王元化先生签赠笔者的《九十年代反思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李泽厚《历史本体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汪晖四卷本《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要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论国学》(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等,都不失为重要著作,在学术界和读者中影响很大。

1998年,笔者编了一套《西方视野里的中国形象》丛书一套八种,其中包括《穿蓝色长袍的国度》、《中国乡村生活》(时事出版社,1998年)等,这是分别由100多年前西方来华的外交官、记者、传教士、商人等撰写的观察中国的著作,竟然一纸风行,成为屡上排行榜的畅销书。究其原因,一是这些著作,为我们观察中国历史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二是因为这些书中都有大量的历史细节,使历史不再是大而无当的骨架而是生动可感的血肉,书中保留的大量原始照片,更使得对历史的回顾变成一次新奇的游历。同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北大学者刘东主编的《海外中国研究丛书》,这套宝贵的丛书几乎囊括了当代所有海外中国学者的重要作品。其中我最喜爱的,是魏斐德写的《洪业——清朝开国史》(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这部86万字的巨著,把中国历史上王朝循环中的一环——明清嬗代过程,作为运思课题,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民族、军事宏观视角,对一个帝国如何最终不可自拔的困境、另一个帝国又如何重建秩序走向强盛的过程,作了深刻的解剖与透视,在清史研究著作中,绝无仅有,它耙梳史料和驾驭历史的功夫,令诸多中国史学家望尘莫及。而魏斐德最令我佩服之处,是他的史学著作,可以写得像小说一样引人入胜——声名狼藉的明朝大将仇鸾向皇帝献上80颗普通边民的头颅冒充敌军首级,谎称在古北口大败蒙古军,这就是《洪业》开始部分,为我们提供的惊心动魄的历史事实。魏斐德曾经是美国历史学会会长,在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历史系任主任和教授。2006年我赴柏克莱大学访学时,魏斐德先生不巧在一周年离世,我虽然参加了他的追思会,并结识了他的遗孀梁禾女士,但未能与其谋面,对我而言,实在是无法弥补的巨大遗憾。

魏斐德、史景迁和孔飞力,被学术界称作费正清之后的美国汉学“三杰”。这三位大师级人物中,我有幸见过的,只有史景迁。我们在美国的一次学术会上相识,并有愉快的交谈。当时我正在写《反阅读》,我们就“文革”研究交换了各自的看法。2005年,上海远东出版社一次推出了史景迁的8部中国学著作,包括《王氏之死》、《皇帝与秀才》等。作为史学家的史景迁,有着与魏斐德相同的小说家的才能,这使他的史学专著读起来丝毫不觉枯燥,像《王氏之死》这样的著作,简直就是推理小说。它从中国北方一个叫做郯城的县的一桩案件出发,再现了当时的历史真相,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国农民的悲剧命运。他所关注的材料,诸如验尸报告、行会活动记录、土地租约、结婚及死亡登记材料等,往往是中国学者们所忽视的。史景迁的史学研究,也被媒体形容为“历史侦察学”。

魏斐德、史景迁以上著作,孔飞力《叫魂》(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宇文所安《迷楼》(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卜正民《纵乐的困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等西方中国学著作,以及黄仁宇等美籍华裔学者作品的大量出版,引发了中国学者“重述历史”的热情,改变了他们叙述历史的方法,为我们提供了大量鲜活的历史文本,使中国人千年不变的历史表情在他们的叙述中徒然丰富起来,包括吴思《潜规则》(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血酬定律》(工人出版社,2003年),王树增《1901年》(海南出版社,2004年),雷颐《历史的裂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张宏杰《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李洁《文武北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等,甚至主旋律作品,如王树增获“五个一”大奖的《长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也与传统“红色经典”的写法不同。张宏杰的历史讲述如今已炙手可热,最初读到他的作品打印稿,不由得心头一颤。他以精神分析学家的犀利目光,对朱元璋、朱棣、海瑞、魏忠贤、张献忠、吴三桂、郑成功等历史“敏感人物”进行解剖,字里行间,令我们感到他刀锋的坚韧与锐利。

以上回顾的,只是1998年至今十年阅读的一个微小的侧面,但它表明了著作者和阅读者较之以往更加成熟和理性。我们从中发现了与传统文本有异的中国,也通过这种回顾与反思,完成了对自我的认定。

来源: 深圳晚报  编辑: 艾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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