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znews.com 2008-11-04 16:35 深圳新闻网 【字号:大 中 小】
父亲爱深圳滨海生态公园那片红树林,胜过爱他的儿女和他自己的生命。
滨海生长着一片红树林,形成了一个绿色半岛。红树林防风破浪,日夜保护着海堤,还有效地净化了水源,提高对虾养殖的产量,父亲的生活意义和红树林息息相关。年纪大了,一样下海去检查红树林的生长情况。在他保护下的红树林,没人敢毁掉一棵红树。有时红树林中有的突然枯萎了,别人找不到原因,可父亲一看就知道是什么问题,经过他规划组织论证、科学补种,加强造林后的抚育管理。补种的红树林很快胎生种子发芽,生长在树枝上,像是枝上伸出一只嫩嫩的手。在树杈最后,渐渐长成一枝苗,随时准备分离。父亲充满快意地说,红树林很像国画中的蟹爪树,树与树之间相互交缠,疙瘩残缺,显示出树木经久不屈的神情。
滨海大道两旁墨绿绿的叶子在盛夏酷热的阳光下闪着鱼鳞似的白光。父亲退休了。他只享受了一个星期的休息,就显得心烦意乱,在家再也呆不住了。星期一,他一大早就站在红树林前面,老泪纵横。他觉得红树林似乎是他的儿女们,要好好的呵护,可是退休了,自然成了“儿女们”的局外人。不管怎样,他每天都要绕红树林视察一次,看到别人在海里呵护红树林,他想象着人群中其中一个是他。父亲看到有青脚鹬在红树林上空盘旋,有黑脸琵鹭,小白鹭安静地栖息在红树林冠上。父亲脸上的笑容就像孩子般的天真烂漫。
黄昏时分,父亲回到家里,觉得比没退休前更累。他一面冼手,一面叹息着说:“那边填海,要是填埋到红树林怎么办。”然后他说第二天他在那吃快餐,注视填海情况。“海上森林”不能被破坏,红树林生态系统包涵多种浮游动物,海洋生物,它们分泌物都是珍珠贝苗的主要营养,填埋红树林意味着珍珠生物链被人为截断。
过年二月份,父亲看到有人在盲目补种红树林,就对管理处理主任提议,这个时候不宜补种,乱补种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对红树林资源造成更大的破坏,最佳时宜应在八、九月。从广西沿海红树的特性上看,桐花树,白骨壤,红海榄八月份以后才大量成熟,六月中旬木榄胚轴还幼嫩,树上成熟的木榄胚轴不到百分之五,二月不宜用胚轴补种造林呢……西边红树林有很多工厂直接排放污水,被毒害的红树林老弱残兵,枝桠上满是各色塑料袋的红树苗艰难地挺立在滩涂浅滩生长。在和谐发展,提倡绿色GDP的今天,应该有一个更科学明智地保护红树林。父亲建议先放下补种工作,召集大家去西边清理红树根下的垃圾比在这盲目补种效果更好。可没有人听。第二天仍然有人在补种。
父亲担心红树林生长不良,废寝忘食地在查阅护林技术资料,累了,也整夜睡不着,仿佛在与一种无形的羁绊挣扎,仿佛在与一种巨大的锁链抗争。
父亲又去海边了,真的在那吃快餐,依旧眼含泪水观察着,担心红树林被埋掉。他发现林子里有众多人抓蟹、挖沙虫子、捡贝类,损伤了红树林的根系。他上前去提醒人们:“红树林是不能毁坏的。”要是对方不听他的,他就会大喊:“你不对,你不对。”直到劝走他们为止。然后他就孤独地站着,然后就穿行在红林树之间,看到废弃的塑料袋缠在红树林的根部,他就弯着身将塑料袋一个一个的揭下来,不管有多少他都要尽力揭掉,不让它们影响红树林的生长。有几次,因为大雨过后,一大片红树林被各种垃圾缠绕住,父亲一干就十几个小时,两只手在流血也不管,结果晕倒在淤泥里,幸好我和母亲一次次及时找到将父亲送到医院抢救才安然无恙。父亲日夜想着:围海造地容易阻塞,入海河道影响排洪,容易引发洪灾。潮汐的冲刷,围海造地会使潮差变小,海水的自资助能力减弱,导致水质日益恶化,造成天然泄出受阻,地下水位局部上升,就会发生赤潮。
突然有一个工程要填海兴建,一了解是李大头工程队,一百多人和几辆推土机热火朝天地开始围垦起楼,肆意毁掉红树林,一大片已经形成绿色屏幕的红树林没多少天就变得萧条冷落,满目疮痍,大部分被彻底地填掉了。父亲对此满腔愤怒,然而更令他愤怒的是个别领导强行批准工程动工,父亲上哪个部门反映,都没人搭理,有的还嘀咕他没事找事。眼睁睁的看着红树一丛丛、一小片一小片地消失。父亲心痛得只好向上级反映。殊不知李大头派人监视,上门威胁和恐吓,硬闯进房里翻箱倒柜搜到父亲写给国家海洋局的信,立即撕毁,说他乱告状,要抓他去坐牢,可是我父亲为了保护红树林,不气馁,顶着压力向上级报告了该工程队为了私利大面积毁掉红树林的情况。几天后,李大头工程队停工了,父亲额头上的沟壑舒展了,如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像谈成了一桩重大的外交协定。可过没几日又动工了。结果我父亲再次到工地去时,被李大头发现了,他冲到我父亲跟前,恶声恶气,摆出大打出手的架势,扭转我父亲的胳膊狠狠地斥责道:“你老不死,还管那么宽,看你还有多大的本事,敢管到老子的头上来了,不怕死了。”不管我父亲怎么的解释说明,他的手还是被扭伤了,然后被蒙上眼睛,干警用手铐铐住他带回派出所。我和母亲求见数次就是不给见,赶贼一样地被赶了出来。一天后,父亲交了50元开手铐费后被放回。父亲饿得脸色发青,站立不稳,受伤的胳膊发紫发肿。父亲长吁短叹地吃完了一碗饭。母亲为父亲受受伤的胳膊搽跌打药酒时哭着说:“在岗在位的都不管,你去管什么,生态报复大家受罪,现在受罪可就你自己。”父亲意味深长地说:“保护生态环境要千秋万代啊!”父亲那纵横交错的皱纹更增添了他的魅力。他的身躯依然那样挺拔,他的风度丝毫不减当年。
碰到阴沉天气,父亲就坐在海边,有时要我过去陪他一会儿。要是父亲晚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爱护红树林的热情走进家门又累又饿。我母亲就会感到心痛,担心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有一次,好好的一片红树林中有一小片很快枯黄,是一些人乱挖沙虫造成的。沿海开发,红树林不断锐减,大多生长不良,海洋的森林难于形成。随着一片片红树林的消失,父亲看到人们渐渐尝到苦果:近海捕捉不到鱼虾、鸟类几乎绝迹,当地老伯姓十分担心,缺少了红树林的保护,台风海潮一旦正面袭来,后果不堪设想。市民很爱这片红树林,也很珍惜栖身林中的鹭鸟,在某种压力驱使下。管理处的同志来到我家握住我父亲的手,要他去看看,这是父亲退休后的梦想。他希望每天都有人来请他去为红树林服务。幸福感使他昏昏沉沉的。父亲和挖沙虫的同志推心置腹地交流。并和在岗的同志一起奋战救护面临枯死的红树。
父亲上班刚回来说他一天没吃,今晚他要好好吃,明天一早他去上班。
父亲第二天去到管理处,不料科长叫他回家,说需要再请他。
父亲始终等着,等有人叫他重新去上岗,可惜没有人来叫他。半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来。尽管如此,他仍然担心突然有人来叫他,所以每顿饭都吃得饱饱的,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年轻力壮的护林卫士。
父亲时常很自信,然后就默默无言,好像在联想,管理处开会,他正在作报告,传授经验。
我端出一盘盘父亲喜欢吃的东西。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永不疲劳地谈论着红树。
海岸线一溜红树林,宛若一条翡翠的镶边,美极了。一片红树林随着潮起潮落,时隐时现,林水交融,美丽极了。
父亲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又穿上工作服。他幻想有人来叫去管理处和他商量事情,他怕担搁时间,所以先穿戴整齐。原来管理处明天召开一个“大家都来保护红树林的恳谈会。”他想:管理处一定会请他这匹“老马”出山。父亲准备了发言稿。我拿起来读:“红树枝繁叶茂,根系发达,能牢固扎根干海滩淤泥上,形成一道与海岸线相平行的天然屏障,有效抵御自然灾害对堤围的危害。随着工业的发展,人类活动的加剧,海洋赤潮日趋泛滥。海水的富营化是赤潮频繁发生的根源。我去新城规划中心看过,地下排污管网没被重视,计划网不科学,这样生活污水,工业排污,养殖业的污水,含有大量的酸盐,直接排入滨海,说不定哪天会暴发赤潮。保护海洋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以渤海为例,每年废水、化工污染达数亿吨。暴发了多次大赤潮。给渔民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渤海一时变成了“死海”。使周边生活的人们痛苦不堪。很多人吃了有毒的海产品中毒身亡,人类的悲剧是自己造成的,能埋怨大海吗? ……
那天是一个清新的星期日早晨,我陪父亲置身于海上森林,呼吸着海水的气息,伸手触一触红树的叶子,空气中浮动着一种诱人的香气。海面映着暗红的晨曦,波光粼粼,海水在轻轻地拍岸。远处大小船只往返不断,还有几条小舟泊在海边。只海鸭在岸边觅食。风吹动着红树林,让人沐浴到一种宁静的美。郁积在父亲胸中的那些烦恼,阴霾,仿佛冲淡了。父亲的精神尤其爽快。
父亲在沙发上睡了,还是穿着工作服。旁边放着《赤潮—环境污染的恶果》这篇文章。父亲写了分析:赤潮不仅是海洋环境恶化的警钟,更是陆地河湖库水资源威胁的红灯。广东沿海近年来发生了一种特殊的水害—赤潮、咸潮。滨海海域赤潮发生在汛期,充分说明了大海河湖库水生态环境灾害正是呈现日益多元化的趋向……父亲拟定的发言分析报告苍白的摆在那。父亲太失望了,他等了一整天竞没人来通知他参加“恳谈会。”
父亲坐在客厅,工作服穿戴整齐。他想:今天一定会有人来叫他去上班。
我上班回来。父亲问我,有没有看到管理处的人,是否有人问起他。我摇头,不忍心对他说“没有”。爸爸保护红树林,患上了严重的胃病。不管爱护环境如何轰动过社会效应,但他一样要服从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他将越来越被人忘记,起来越衰老直至消失自己。
不久后的一天,父亲正想出门,却迎来一个人,这人很着急地告诉父亲,说赤潮来势凶猛,大量生物死亡,在尸骸的分解过程中大量消耗海水中的溶解氧,造成缺氧环境,引起虾、贝类面临灭绝。父亲听了着急去了。又能为红树林做点事,父亲似乎一下就年轻了几岁。
我早晨醒来,天已大亮,父亲还没有回来,他的责任心坚不可摧,昨夜一定没有合眼。我远望海边,看到红树林下碧绿的水一夜变成了黄蔼色,并飘来了恶醒味。我似乎看到了父亲满脸愁容,心急如火。我了解父亲,红树林日益减少是他最伤心的事,现在又发生了赤潮,红树林的生长会严重受到影响。为此他的心痛是无法描述的。
父亲三天吃住在管理处,一天24小时加强赤潮监视,协助环保部门组织人员责令工矿化工等企业向海洋排放污水。父亲亲临现场指挥,使赤潮灾害降到最小限度。第四天上午父亲回到家里,人瘦了一圈,脸色发黑,眼睛充满了血丝。母亲看了心痛。我看了也怪父亲退休了还是那样的拼命。父亲说我们担心是多余的,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红树林卖命。
父亲说滨海靠东的那片红树林近乎灭绝,都是围海兴建造成的。还说我奶奶去世他的心情都没有这样沉重过。我怪他不必这样为了红树不顾自己的老命。父亲不理解我的话,责备我是他的女儿和他想不到一块。
广东沿海连续发生了特大赤潮,其中滨海最严重。赤潮生物以夜光藻的原甲藻为主,还有裸甲藻,受污染的蟹、螺、蚶蛎、贝、蛤全部死亡。海水呈红色,又醒又臭。由于赤潮藻类细胞浓度太大,海洋细菌利用藻细胞的有机物大量繁殖,细菌繁殖过程中又大量消耗海水中的溶解氧,使各种海洋动物缺氧死亡,藻类产生一些与河琢毒素相当的毒素,海洋动物摄食这些藻类后,毒素积聚在动物体内,使人们食用海产品的人有直接的危害。已经老太龙钟的父亲站在犹如大粪坑一样的滨海面前哭得像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伤心欲绝。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正在治理赤潮的一个小伙子说,海洋污染日益加重,现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如果不采取坚持可持续的发展模式,不坚持科学的发展,不从长计议,大海将会成为“死海”,人类也会随之灭亡。海要是真的“死”了,人类怎么办!
赤潮是人们自己破坏生态环境的恶果。父亲哭了,一滴滴泪珠,一朵朵泪花从父亲那多皱枯萎的眼角慢慢绽开,流动着,碎了。父亲身影枯瘦单薄,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瑟。父亲面对大海呼喊:富裕的人们不要忘了保护好红树林啊!
父亲身体说败就败,不但手脚笨滞,机能失灵,而且有时说话颠倒三倒四。一天都吃不下一碗饭。一天,他把我叫到床前,对我说他没多少日子了。他离不开红树林,他没气了,要将他的骨灰洒到红树林间作肥料。我把头埋进父亲的怀里,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不出一个月,父亲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月光下,我独自坐在滨海边,看着那一片碧绿的红树林,从那传来了父亲的气息。
来源:   编辑: 王昆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