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市社会科学院院长乐正接受本报专访时认为,深圳城市人文精神的三大支柱是“创新文化”、“多元文化”和“市民文化”
发展创造新价值观是深圳之责
“你幸福吗”有可能在今后几年代替“你吃了吗”,成为百姓生活中最常用的问候语。去年“十一五规划”甫一出台,各种微妙的变化像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变化之一就是越来越多的领导干部开始关心人民的幸福(感)问题,一些省市领导纷纷表态,要把当地人民的“幸福指数”纳入对政府工作的考核。为了让“和谐”和“幸福”成为反映老百姓生活质量的可操作指标,深圳市从去年起开始实施“和谐深圳创新工程”,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如何测量“和谐”和“幸福”的问题。深圳市社会科学院乐正院长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4月28日,他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认为,幸福指数改变了过去单纯计算GDP的统计方式,增加了人文因素,更加关注个人的主观感受,深圳为创造新的普世价值观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价值观正在发生重大变化
记者:20多年来,深圳经济快速发展有目共睹。去年以来,对发展的关注似乎正在发生重大变化,深圳市重点提出了“和谐指数”、“幸福指数”等概念,在全国影响很大。请问这一转变的背景是什么?
乐正:人有人格,城市有城格。深圳作为一个年轻的城市,从一开始就试图建设一个与众不同的城市特性。在特区建设初期,人们特别重视经济发展,重视GDP的总量,这是必要的,但人们也提出过要建设“深圳精神”。进入新世纪,深圳的经济实力进一步加强,随着形势任务的变化,深圳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了“深圳精神如何与时俱进”的大讨论。目前,深圳正处在发展的转折点上,具体表现在发展理念和发展模式发生了重大变化。发展速度仍然很重要,但不会把速度和经济规模放在质量和综合效益之上。我们开始强调自主创新、发展循环经济。此外,我们认为发展的根本就是为了解决民生问题,必须重点关注以人为本。我们提出的“净福利指数”、“和谐指数”、“幸福指数”等概念同以前GDP的计算不同,就是关心老百姓是否真正成了发展的受益者。
应该把话语主导权还给市民
记者:2006年,深圳市委书记李鸿忠在市委四届五次全体(扩大)会议上提出要进一步加强人文精神建设。在不久前结束的深圳两会上,深圳人文精神也首次成为政协专题讨论的内容之一。您怎么看人文精神建设的必要性?
乐正:从普通市民的角度来看,“人文精神”包含有三层内容含义,即包括了“人”、“文”和“精神”。其中,“人”指的是:人文精神首先要解决人格塑造与人性发展问题,是一种人文关怀;“文”指的是:人文精神要解决社会应当培育什么样的文化素养和文化品格问题,提升市民的文化素质和城市的文化品质;“精神”侧重解决社会应该建立什么样的共同价值观。
中国是一个人文资源大国,从不缺乏人文精神,中国的知识分子从来不缺乏对人文精神的开掘和诠释,特别是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是积极的入世文化,充满了中国古典的人文关怀。但是,人文精神不应该是文人墨客的学术游戏,它是从普通的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中生成的,市民是人文精神的创造者。因此,在谈论城市人文精神的时候,首先应该把话语的主导权还给市民。深圳是个非常年轻的城市,社会成员平均才20多岁,正是人生观、价值观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如何培育他们具有新的人文品格非常重要。经济实力发展到一定时期,城市发展必然走向高端化,这不仅包括产业高端化,也包括人的素质的全面提升。人文素质是城市高端化的标志。深圳作为一个创新能力强的先锋城市,发展、创造新的价值观是自己的责任。
记者:与其他城市相比,深圳城市人文精神有什么特殊性?
乐正:一个城市的人文精神,就是把自我的人格塑造放大为“城市”的“城格”塑造即可。深圳城市人文精神的三大主要支柱就是“创新文化”、大开放的“多元文化”和在市场培育起来的“市民文化”。它的根基包括四个方面:一是发达的市场经济,出了一批著名的民营企业和企业家,如王石、马化腾等,市场经济的观念深入人心;二是开放的国际视野,同香港及国际的联系非常密切;三是包容的移民社会,市民绝大部分来自四面八方,各地的文化资源同时涌进来,深圳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化熔炉;四是年轻的创业人口,人口结构普遍年轻、文化层次高,本质上不守旧、喜欢创新。这四大根基使深圳的城市人文精神不同于一般的城市人文精神,也不同于岭南文化的一般特征,构成了深圳先锋城市的精神气质及较发达的市民文化。
文化理念最接近现代城市
记者:据最近公布的《2007中国城市竞争力白皮书》对海峡两岸和港澳200个城市的排名,深圳仅次于香港居第二,为中国内地城市之冠。从城市竞争力的角度看,深圳在经济上排名靠前是没有疑问的,但文化竞争力超过北京、上海,是否有些牵强呢?
乐正:从文化的角度看,深圳与内地其他城市最大的区别在于,中国内地的文化资源通常与行政资源结合在一起,比如北京、上海、武汉、广州,这些地方有那么多的大学、研究所、艺术团体,因为权力中枢在那里啊。深圳的文化资源主要来自于市场。最能代表深圳人文化形象的一是机敏的、敢于打拼的企业家;二是来深圳创业的广大劳务工。深圳的年轻人特别多,他们特别容易接受新的文明的熏陶,这是深圳的文化优势。我认为深圳的文化竞争力排名靠前主要就是深圳人的文化观念、文化理念最符合现代城市的要求,深圳大量的文化资源深藏于民间。这些年来,深圳市政府提出文化立市也好,提出加强人文精神建设也好,表明政府已经认识到自己对于城市发展的先导作用。政府在文化、教育、科技方面的财政投入是空前的,就是一个证明。
具有普世价值的人文精神
可以互通有无
记者:能不能谈谈香港因素对深圳人文精神建设的影响?
乐正:今年是推动深港构建国际大都会成为国家战略的最佳时机。这一方面是由于深港双方学界、政府已就此达成基本共识,另一方面今年是香港回归10周年,国家可能会对香港未来发展目标及定位作出更为明确的判断。为达成共建国际大都会的目标,深港应着力构建利益共同体。这不但表现在经济领域方面的产业合作,也包括在文化建设方面互通有无,观念碰撞。在冲刺世界级大都会的道路上,香港需要一个战略合伙人,一个可供功能拓展的空间,而深圳则是这个天然的合伙人和毗邻空间。作为一个信息自由港,香港的资讯业非常发达,拥有许多接受过海外教育的高级人才,非常容易接受国际文化的最新理念。但它也有很大的局限性,主要在于本地的人文资源即人才资源有限。双方在文化建设上的互动非常频繁,比如香港有很多团体参加深圳文博会,建设深港创新圈,香港大学在深圳设立许多培训研究机构等。过去我们在价值观、语言及思维方面确实是有差别的,但现在共同点确实是越来越多了。我们知道,作为社会核心价值观的人文精神可大致区分为两类:一类是普世价值。这种普世价值具有鲜明的人性特征和时代特征,在某一个社会发展阶段它放之四海皆准,比如以人为本、人权、民主与法制、和平与发展、平等与博爱、和谐共存、绿色环保等等。另一类是特质价值,即带有独特的民族或地区色彩和意识形态色彩,它反映了各种独特的社会发展价值观,独特的族群识别系统和独特的历史文化承传,比如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科学发展、和谐社会建设等等。深圳与香港在具有普世价值的人文精神等领域,完全可以互通有无。
深圳本土文化挖掘有待加强
记者:您认为深圳人文精神建设目前在哪些方面存在薄弱点?我们应该从何入手呢?
乐正:城市人文精神需要历史的积累和市民的创造,城市人文精神不是学者研究出来的,也不是政府文件决定的,主要是市民创造的,是对市民独特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历史记载和理性构建,因此,对城市人文精神建设不能急于求成和精英主导。我认为,本土文化是城市人文精神的重要支撑点。我们一定要善于利用经济上的话语权挖掘、占有文化话语权,比如发掘与弘扬历史上的客家文化和开放的移民文化。美国纽约中央公园边上就有个印第安人博物馆,加拿大渥太华国家博物馆边上也有个印第安人博物馆,他们非常重视土著历史遗存的变化,在文化上给予很高的地位。回头看我们自己,几百年以来客家围屋文化我们到底了解多少?其实深圳作为外来人的移居地,并不仅仅只有20多年的历史,而有着数百年的历史。很多人到深圳来,就知道看世界之窗、仙湖等名胜,可能没有几个人把客家围屋当成必看的景点。这说明我们在宣传上很不到位。我们挖掘的咸头岭古文化遗址有几千年的历史,这方面的关注也很不够,实际上,该遗址1981年被发现,历经三次发掘,如今引起了国家有关专家的高度重视,遗址的文化面貌被认为在珠江三角洲新石器时代中期沙丘文化遗址中具有代表性,从而被命名为“咸头岭文化”。这意味着深圳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不仅在广东省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在全国的同时代文化中也享有一席之地。从这方面看,我们千万不要忽略了学习自己的历史,别忘了老祖宗的文化创造。 (记者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