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生命中头一次,我感到了对父亲的深深的仇恨。我开始诅咒他。 “吃了这些药片!”他边说,边递给我一个药瓶——我后来才知道瓶里装的是药性很强的抗生素。 “现在就把里面三十片药片全都吞下。吞下去,你就会死,一切都会结束。” 我跑到阳台上,想要躲开他。
他尖叫道:“如果你不吞药片,那就跳楼!现在就跳下去!跳下去死!” 他冲我跑过来,我开始使劲踢他。我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狂暴的行为,但我害怕他会把我从阳台上扔下去。在那一刻,我感到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我想象自己从十一层楼摔下去,脑袋落到人行道上摔得粉碎,我的血,我的生命一点点从我身体里流走。
我央求道:“停一停!你这是疯了!别来碰我!我不想死!” 我又跑回屋里。 父亲喊道:“你要是不跳楼,那就吞药片!把每一片都吞下去!” 我从小到大父亲都一直教我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我的双手,它们是我身体中最宝贵的部分。但此刻我开始用拳头砸墙壁。我想要把双手砸成肉泥,把每根骨头都砸断。我用手猛击墙壁,就像拳击手猛击对手的脸。
父亲叫道:“停下来!” 我也大声叫道:“就不!”
“你会毁了你的手!”
“我恨我的手。我恨你。我恨钢琴。如果不是钢琴,这些事都不会发生!钢琴让你发疯。钢琴让你想要杀死我!我恨这一切!”
父亲尖叫道:“停下来!” 他跑过来,搂住我,开始抽咽起来。“停下来!”他不断地重复着,一边把我抱进他的怀里。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住你。但是你不能伤了你的手。郎朗,求求你,别伤了你的手。”他亲吻了我的手指,亲吻了我的脸颊,但我还是不停地诅咒他,踢他。
他说:“儿子,我不想要你死。我只想要你练琴。” 我边哭边说:“我恨你。我再也不会练琴了。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不会再碰钢琴。”
九个月
转眼到了秋天,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是在第二年夏天。我有九个月的时间跟着我的新老师赵教授学琴,为考试做准备。
我们听说了,那一年报考音乐学院的学生有三千人,比以前都多。只有十四名学生能被录取。 我的内心中一部分没办法原谅父亲对我所做的种种,但另一部分又不得不承认一个我没办法改变的事实——我所想要的东西也正是他所想要的。我想要成为第一名。我想让最好的学校里的最好的老师们都喜欢我弹的琴,这样我就能够参加各种比赛,并在所有的这些比赛中获奖。虽然父亲和我个性有很大不同,但我们有一份共同的痴迷。他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我也一样,而且我知道我需要他。
乒乓帮助我们缓和彼此之间的紧张气氛。我的堂弟郎逸峰的到来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因为父亲同时需要照管逸峰,无形中减轻了他在我身上施加的压力。逸峰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样子,父亲吼逸峰的次数越多,他吼我的次数就越少。如果逸峰成天吊儿郎当,还有什么人能说我偷懒呢? 天气酷热的时候,我练着琴,父亲会在一只盆子里添满水,让我把脚放进去降降温。如果我快要热晕了,他会拿本书给我扇扇子,有时候一扇扇上三个小时。当天气转冷,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不仅给我穿上我的大衣,而且把他的大衣也给我披上。如果我的手指冻僵了,他会一直揉搓我的手指,直到血液循环正常为止。
最重要的是,父亲成了我的秘密侦探。他会穿上他从沈阳带来的警察制服,混进音乐学院——家长是不允许进学院里的。在学院里,他会查看各种宣传告示,看谁在开大师班,他就会混进去听。如果那位校警发现了他,把他请出来,他会在走廊里逗留着,等校警走了,再悄悄地回到房间里。如果他再次被请出来,他会站在教室外面,耳朵贴着大门,努力倾听里面的弹奏和解说。如果一位声誉卓著的老师上一堂不对外公开的课的时候,他也会重施故技。
到了晚上,他会把他学到的东西报告给我,而他的心得对我总是很有帮助。比如说,如果他上了一堂大师班,授课老师向学生们演示了如何以一种更抒情的方式演绎肖邦,他回来后会给我解释老师的方法,然后耐心十足地坐在那儿看着我现学现卖。
他说:“单跟着赵教授学还不够。赵教授只是很多老师中的一位。他的方法很好,但是如果我们把其他的方法也学来了,把它们应用到你的技巧中去,那你就会成为第一名。” 堂弟逸峰听着我们这样的讨论总是忍俊不禁。
他会对我说:“你们爷俩可真够严肃的,就好像你当不成第一名,这整个世界就没法转了。”
我说:“确实如此。”
他问道:“那要是你成不了第一名呢?”
“我必须是第一名。我会成为第一名的。”
话一说完,我就走开去,又开始练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