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的长篇小说《刺猬歌》,整部书悬念重重,线索众多,如同一台雄壮的大型交响乐。贯穿始终时是书中的主人公—登州海角小镇的青年廖麦与来自荒原莽林的“刺猬女”美蒂之间长达40年的旷世之爱与痛心彻骨的背叛的故事,与之同时展开的是廖麦与小镇新兴企业家唐童之间绵延两代的家族仇杀及亡命天涯的故事。这两则故事构成了本书的现代部分。作者通过对廖麦、美蒂、唐童三者纠缠几十年的恩怨情仇的手术刀般精确的分解剖析,不但展示了人性中最复杂、最隐秘、最顽强和最堕落的内核,更重要的是,作者站在历史与现实的分野上,追古察今,深刻揭示了在商业时代的核心价值观与传统价值观日益尖锐的冲突下,人性的坚守、背叛、挣扎与战叫的过程以及对整个人类的生存境遇与命运走向的忧思。
稍稍梳理书中人物迥异的人生遭际,读者可以强烈认识到,商业时代的极端物欲化和世俗化之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迅速地侵蚀整个当代人与社会的腠理,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人的精神价值观和社会生活方式。它既有外在的无坚不摧的力量,又有从内部销蚀抵抗于无形的阴功,即使是人性中最坚硬的部分,也难以幸免。从书中人物廖麦对个人农场的徒劳坚守和对简朴生活的求而不得,美蒂对爱的背叛以及对奢华生活的追求,唐童对财富的疯狂攫取和对农场的志在必得,都可以感觉到这股风的作用。
与作者冷峻、写实的现代部分相比,《刺猬歌》的另一部分同样令人着迷,从艺术创新的价值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部分中,作者彻底走入了民间,以苍茫神秘、生生不息的大地为母体,以魔幻的笔法挖掘发生在登州海角的人、动物、荒原、树林、海岛之间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来自不同的时空,个个精彩绝伦,令人拍案称奇。如七个神秘的窄脸人、霍老爷与林中动物的野恋、打旱魃、地下金矿的奇遇、唐童造船入海求仙、追杀畸形人毛哈、住在鹰穴里的怪人等等,类似的故事在书中腑拾即是,又皆可单独成篇。
在审美品格上,这部分书散发着遮掩不住的野性美。这种野性美来自于书中的生物—人与动物、树林—的率性、粗犷的生存状态。他们的来路似是而非,他们的互动、融合如梦如幻,令读者在大地散发出的迷雾中体验最本真、最原生态的艺术享受!
在创作手法上,作者游走于写实与魔幻之间,众多线索既能单独叙述,又完全融为一炉。其中,民间立场、现实感和传奇故事三者如此和谐地糅合在一起,把这部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