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惯性实在令人哭笑不得。当我单揣一张身份证便直奔机场,明明是喜人的事,心里却总惴惴。实因本人数年前系“空的族”,彼时登机“四宝”——身份证、机票、建设费、登机牌,“一个也不能少”,我便很像“和尚、雨伞、我”的“我”,四个名词翻来覆去地念。程序删繁就简,心中反生惶恐,可见不论好事坏事,变化总会带来不安。
选坐深航,我是绝对体现深圳市民高度责任感的。同道中人都明白,分属俱乐部属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市民使命”作祟。否则,选737而非777,落地还可能没廊桥,决策时考验挺大。
和“支持国货”比,“支持市航”虽然隔了国、省、市三级,也还蛮有成就感。机上号召大家做健身操,我就跟着动;说一起唱歌,我就张嘴哼;降落前发清凉糖,我就拿起来吃,态度诚恳,身体配合。到北京,工作,完成,离开,每次都是“很深圳”的节奏,这次也不例外。当然,最后一顿晚餐,循例留给老同学闲聊叙旧。
正感慨两年多不出道江湖间的物是人非,已号称新华社“名记”的三儿猝不防地抛出一个严肃问题:“你在深圳寂寞吗?”
寂寞算是人类的大工程。尼采不寂寞,最终喊不出那声“上帝死了”;梭罗不是自寻寂寞,绝计写不出《瓦尔登湖》;旅者不寂寞,不会骄傲地称自己为“LONELYSTAR”。所以,我很明白,三儿的此问根本无关寂寞,明显指向深圳这个城市。大家对答案其实并无多少期待。摇摇头:“我不寂寞。”众人表情顿时疑惑。“为什么呢?”三儿穷追猛问,指下身旁的六儿,“她就是在外地满足不了那种文化和精神上的要求,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再次认真想了几秒钟,照旧摇头。为表言之有据,当众历数我的深圳生活:家、朋友、工作、邻里、看戏、打牌、读书、吃喝玩乐……最好的朋友离开深圳,迅速补充新人;正怀念大学生活,便有颇能满足怀旧情绪的图书馆开张;想到在北京看戏的往事,“演出季”便正如火如荼;鲁迅七十周年、全国读书月……我那点不太深刻的文化渴望,基本上可以被满足。再说了,对我这个连坐飞机都坐得无比投入的好市民,哪有时间用来寂寞呢?
最后一句陈辞彻底摧毁了之前大段的深情告白。大家一致结论:“噢,你这个人到哪儿都不会寂寞。”潜台词是,在深圳,会寂寞;不寂寞,纯属个人的事。我也确是“好事之徒”,不甘寂寞,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庸人”,但心里还努力想辩白点什么,动了动嘴,没再出声。
是啊,我不寂寞,真真无法令三儿改变认识。下次她面对另一个深圳人,依然将以一个深度历史文化浸淫城市居民的姿态、怀着深刻的悲悯、高屋见瓴地问:“你在深圳寂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