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作家就是感觉到什么又说不清的人,就是说出了什么又无法论证的人,那才是复杂、丰富。
在世界各国的作家中,大概俄国作家名字最难记了。我中学时课本上有篇叫《生命的意义》的文章,是节选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即使是语文老师,也颇费周折才念得出来。我记得他当时念:“奥、斯特洛、夫斯基”,上气不接下气。我当时想:为什么这作家不取个好念的名字呢?比如鲁迅、茅盾、雨果、雪莱,即使跟他同国的作家,也有简单的,如高尔基。我历来是奉行“名字简单主义”的,大概也因为我自己原名太复杂。我甚至想,大概这就是大作家和小作家的区别。
陀思妥耶夫斯基首先给我的印象,也是名字难记。好在不像奥斯特洛夫斯基那么拗口,念起来像竹筒里扔豆子,但是又容易念混了。直到现在,他名字的译名还有各种写法,这情形发生在像他这么经典的作家,是很少见的。(我们都已经能够精心到把同样名字的“伯格曼”和“褒曼”刻意区分开来。)更难记住的还有他作品里的人名,比如《罪与罚》里的主人公拉斯柯尔尼科夫,读起来像开着拖拉机。一个人名几种叫法,比如昵称什么的,常常反应不过来。那情节更是了。
记得第一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大学时候,在学校的阅览室大厅里,看《罪与罚》。好像搅进了一场纷乱的打架,惊心动魄,天昏地暗。至今《罪与罚》里的一些情节忘了、跟他其他作品搅一块了,但那情景仍历历在目。
陀氏雄辩,但并不是跟谁争辩,而是跟自己争辩。自己说,自己驳,自己打自己,自己摸自己。后来才知道巴赫金有个说法:狂欢。初读陀氏时我已开始写小说,每当我激情澎湃给人讲我的构思,人家最后总说:你要表达什么呀!我才明白我也患了陀氏综合症—混乱。这与其是一种表达方式,勿宁是思维方式:狂欢,夹杂不清,许多年后一个我很在乎的人还老用这词说我:夹杂不清!我非常不服,因为我很在乎对方。就辩,却是越辩越显得夹杂不情了。“你看你看,你还是夹杂不清!”于是又被说。我很沮丧。然而已经改不了了,这可不是改名字的问题。我们不习惯陀氏的思维方式。也所以吧,现在爱我的人,不相信我有这毛病,就只把我的作品理解成“狠”。其实作家就是感觉到什么又说不清的人,就是说出了什么又无法论证的人,那才是复杂、丰富。我们虽然也说丰富,但只是把生活现象原原本本端出来,取消思辩,恰跟陀氏背道而驰。
巴赫金讲的“复调”其实就是夹杂。他最伟大之处在于跟上帝打架。他一会儿扮演魔鬼,跟上帝对抗;一会儿又扮演上帝,跟魔鬼抢夺。他作品的魅力在于上帝与魔鬼之间。陀氏是真正的圣徒、理想主义者。我也自认为是理想主义者,于是与他心有戚戚焉。而我们的“信徒”却太轻巧,我们的理想主义太廉价。某种意义上说,中国文学离陀氏最远。中国作家可以接近列夫·托尔斯泰,可以接近马尔克斯、海明威、博尔赫斯,甚至可以接近卡夫卡,可是很难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
作者:陈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