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之间,具体看起来,有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互相离不开。各自的事儿都有些搀和。说到底属于一个小圈子。然而就是他们搅动了八十年代的文化热潮,而且有的影响力到现在还没有减弱。
黄仁宇曾以《万历十五年》这个时间为界,一刀切下去,切出一个包容各个层面的丰富有趣的明朝万象。《八十年代访谈录》中的查建英也是以八十年代这个时间为界,以北京为中心,以知识精英为骨干、以“文化热”为切入口,把当时的文化热点分解到具体的人物个案中,然后再依次解剖开来。
访谈向来需要双方势均力敌,有平等的交流,才能有交锋、有火花,也才能谈出细节,谈回到当时的氛围和场景。查建英是从自己的朋友圈下手的,在这次出场的11个人中,除了崔健不熟以外,其他人都是曾经混在一起过,而且不少是从北京混到纽约的熟人。熟悉的好处是有共同的知识结构和生存背景,容易产生共同的感受,而且放松,可以把很多东西毫无顾忌地聊出来。
文中无论是臧否人物,还是评价事实,很少有不疼不痒的囫囵话,尖锐、狂妄、痛苦、无知、愤怒兼而有之,青春期的狂躁、失重和不安统统在纸上摊开来,声口毕肖是访谈的本色,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果真如查建英说的,“人人一脑袋见识,个个一肚子干货”。以前我们只是看他们在台前的表现,画了什么画,出了什么书,办了什么展览、写了什么小说、拍了什么电影、唱了什么歌、惹了什么祸、长了什么见识、闯荡了啥样的世界。但是解释事件背后的起因和背景通常都缺失,或者也只是一种以讹传讹的误读。
查建英说她是好奇也罢、怀旧也罢、对八十年代心存偏爱也罢,反正她替我们撩开了八十年代的门帘,让我们直接走进八十年代的后院,走进那些前台轰轰烈烈的事件的当事人背后,听他们原音再现那些本不该被历史忽略的细节,再现了当时重要文化事件的场景和氛围。
阿城是一个好的开头
这本书的排序是个问题,11个人如何排,谁先谁后是门学问。这和地位、权力无关,但关乎读者的阅读兴趣。我觉得查建英应该庆幸,幸好阿城现在习惯不用本姓“钟”,所以按字母排序理所当然地排到了第一位。
一本书如果有一个灵魂人物的话,阿城就是。如果一本书需要定一种调子的话,阿城也是最好的水平仪。这本书用阿城开头不仅给这本书定了一个平和的调子,免于一味沉湎于怀旧的色彩,而且也把本书最精彩的一道菜首先端到了读者面前。阿城是知性的,也是理性的。这本书里接着出场的其他十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阿城,从早期的星星画展开始,到后来写小说,再到后来帮着田壮壮弄电影,他一直在前沿,感觉阿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路牌,横躺在八十年代文化的路中间,绕不过,但又永远边缘着,碍不着谁。
阿城每次出场,都能起到普及和推广新名词、新知识的作用。这次带来的是“知识结构沟”这个概念,他说人没有代沟,只有知识结构沟,用这个解释忘年交,顺理成章。还有焦虑感和心理学上讲的群体性心因反应。
如果说阿城是八十年代结出来的最大的一个果子的话,你一口气吞不下不要紧,接着慢慢往后看,次第而来的一个个个体就像是这颗果子的一个个切面,你可以把这些切面读完后再回过头来看阿城,也许就能品出些味道。
不过让我震惊的还是阿城的平静和一以贯之,他不太有“十年”这种概念,因为他以知识结构或文化构成为量度。对地域上的转换,很多人晕头转向,一出国后就找不着北,失重、受挫、价值观念倒塌重建,像刘索拉曾遭遇的。但是这种感觉到了同样在国外呆了十几年的阿城那里就荡然无存。他没有失重,也不焦虑,揣着旧书上得来的那点常识,他发现很踏实,就连最常见的语言关,到了他那里也不是问题。他说他插队的时候,去的内蒙和云南,话都听不太懂,所以去美国听不懂英语他也没有压力,因为过去一直处在这样的环境里。
这让我想起前两天,看完美国学者艾恺与梁漱溟的对谈《这个世界会好吗》也有同样的感受。看封面上那个嘴角微翘、冷眼打量世界的倔强老头子,那个曾被毛主席点名批评受到围攻的知名人物,原以为走进他的内心不知道是怎样的翻江倒海、云波诡谲呢。没想到,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如水。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从云端跌落的感觉。就像阿城一样。都以为他受苦受罪、东游西荡,不知道有多大感慨呢,没想到不管时间的流逝、还是空间的置换对他而言都视如无物,不是修炼到一定的段位,难有如此定力。
亦舒说:成熟的一大表现是轻描淡写。以这个标准衡量,阿城是通篇中最熟的一个,难啃一点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