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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春晚是为除夕而生的,怪的是它现在已经反客为主:除夕已经属于春晚而不属于春节了。我试着回忆没有春晚的除夕,才发现已然困难重重。太多的模糊,太多的空白,太多的遗忘。
很久很久以前,除夕总是在鞭炮声中欣然而至。那鞭炮声有远有近,时疏时骤,让人的身心无端的振奋。夜是舞台,鞭炮声是伴舞的音乐,团聚的家人是舞台上的主角。家门是敞开的,院子里是点了灯的,门上有对联,窗上有剪纸,地上铺满爆竹的碎屑,偶尔的一汪水,也必然是结成冰的。那时我喜欢站在正间屋里,看北墙上高挂的家谱,辨认着列祖列宗的辈分,默念他们陌生的名字。方桌上供品横列,两旁红烛高照,香炉里的香气袅袅不绝,烧透了的纸灰片片浮动。父亲就坐在方桌左边的木椅里,很少说话;他是在守岁。家里很安静,有很神圣的气氛,小孩不许乱说话,远处传来的二踢脚高远的脆响,使得除夕尤为安祥、辽阔和悠长。
这该是父辈的除夕吧,那我的呢?除了想起和几个伙伴打牌取乐外,如今我竟打捞不出更多的记忆。一想起除夕,就满脑子是歌星、小品、贺岁电报、广告和“想死你们了”。前天,腊月二十三,和大哥、二哥聚会,我问他们记忆里的“没有春晚的除夕”什么样。他们说,大年三十晚上,孩子们的传统年俗是“烧路香纸”。是从下午就开始了的:孩子们成群结队,穿街过巷,挨家挨户去敛“路香纸”。富裕的人家就多给点纸,贫寒之家也献出几根香。到了晚上,大家打着灯笼,去村外寻一个路口,用土垒出一个方方的“城”。百家的香插在土堆上,百家的纸在“城”内烧起来,孩子们口中喊着:“没家没业的来捡纸钱喽!没家没业的来捡纸钱啦!”原来,在我们的年俗里,子孙兴旺的祖宗们都到自己后人的家里过年了,没有后代的先人就没有人“请”,未免寂寞,孩子的“路香纸”就是烧给他们的。
故乡还有这么温暖的年俗!那岂不是在关心先人中的“弱势群体”?那是一份不让任何一个灵魂成为“孤魂野鬼”的情怀吧。我小时候烧过“路香纸”吗?记不真切了。看春晚看了很多年,到如今已看不见荧屏外的除夕世界,听不到赵本山没说过的乡音,全忘了宋祖英唱不出来的我们自己的“好日子”。“烧路香纸”的年代,我们不靠别人的舞台装点自己的春节,我们过的是自己的年。自从有了春晚,我们就成了看客,我们蹲在自家的舞台上,盼着电视里的人逗我们傻傻地开心。我们不再是春节的原住民,我们都是春晚的移民。
作者:胡洪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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