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思 | 手握一束光，走入群星中

□ 高若云 （中科院深理工附属实验高级中学教师）

行思

愈求学愈知自己见识之浅薄，愈探寻愈明人识之有限。但用教育的力量拓荒，延展自己人生的边界，再尽可能点亮更多的人，于人于己都是最大的价值和意义。

考到一个理想的分数，进入理想的大学，实现这个目标后，我陷入了较为短暂的迷茫时期。对于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所谓的人生规划和职业前景更像纸上谈兵的愿景。自己的规划也好，对未来的设想也罢，很多源于老师的介绍、家长的希望、他人的建议或自己从书籍和网络获取的二手信息，对职业、对自己的认知只停留在较浅的层面。最后，让我下定决心选择教育方向、走上教师岗位的，是一段难忘的支教经历。

大二时，我前往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的一所小学支教。那是一个比较封闭的乡村，交通不便，离最近的小镇需要步行1小时左右，而且十分缺水，村民还在用河水洗衣做饭，做饭也是拾柴烧火。

这种生活对支教队伍里的大部分同学来说近乎“田园牧歌”，在文学作品中才会存在。

刚开始，孩子们对新来的老师有点好奇，但又保持距离，不主动接近我们。而我们这些大学生来到陌生的环境，有的同学甚至因为水土不服进了医院。

即便如此，大家都是怀揣热情的年轻人，尽量主动积极地开展工作。当地的成年人所受的教育水平都不太高，基本听不懂汉语，所以我们的工作内容需要孩子们来翻译。在完成了几次家访和课堂互动之后，孩子们很快就对我们放下了戒心。上课10多天后，我和孩子们的关系慢慢亲密起来。他们很喜欢下课后来找我问问题，或把从路上摘到的野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这些在高原的花丛中长大的孩子是一群非常活泼、有灵气和生命力的孩子，对外界充满好奇心。

班里有一个很聪明的圆脸小女孩叫卓玛，读三年级，非常喜欢古诗，十分积极活跃。有一天在办公室，她坐在我怀里，看到我的电脑桌面是一片银河，好奇地问我：“什么是银河？”我简单地向她解释了宇宙的原理，把一些生活中的现象结合天文知识介绍给她，比如为什么会日夜交替、太阳光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她：“太阳像巨大的炮仗一样会爆炸，所以会产生光和热，传到地球上就有了白天。”她马上问道：“那为什么听不到爆炸的声音呢？”我十分惊讶于她敏锐的思维和洞察力，尽量简单地向她解释了真空无法传播声音的原理。她那好奇求知的眼神，我至今难忘。

图片｜作者和同学在青海支教时拍摄的星空

从那以后，她经常来找我，问各种关于宇宙和星空的问题。这里是高原地区，远离城市灯光，星空十分纯净。

我们曾在操场亲眼目睹璀璨的银河，那个夜晚，所有同伴都不舍得入眠。大家搬来被子睡在操场，就这样贪婪地看了整夜，星河灿烂，竟是如此迷离梦幻。

卓玛就是在这片星河下出生、成长，我并不惊讶她对这片星河的爱与好奇。

城市里有24小时的热水，有便利的生活，而在这片高原，夜晚有着漫天的银河。在这片银河下，人类自身的渺小与伟大、宇宙的深邃和璀璨交织在一起，那样短暂也那样永恒。

在我过往的经历中，学校和社会的教育都十分注重挖掘孩子的好奇心、引发孩子的思考。我也曾思考，教育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在藏区的星空下，我第一次感受到具象化的教育价值和人生意义。

我曾经是空白的、天真的甚至迷茫的，在被知识点燃后，才有力量去点燃另一把火炬，就像雅斯贝尔斯所说：“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我曾经也认同教育一定要有现实意义和社会价值，比如帮助社会阶层流动、发掘个人潜力、让能者居其位尽其才，等等。后来，我有了更现实也更深刻的认识。

在藏区的短短数月，我能为那个仰望星空的女孩带来什么改变？当地的女孩年纪轻轻就要尽快结婚，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下，寥寥几句科普太过微薄，如一滴星火落入无垠荒草，转瞬即灭。我怎么敢鼓励她做跨越山区、立志通过学习成为藏族天文学家的幻梦？那是太过美好的愿景。

当时的我面对那双望着星空的眼睛，企图点燃那颗有求知欲的心，让她抬头看着养育她的星河。她的眼睛曾无数次抚摸过璀璨群星，彼时，她的心智和思考也能踏上探索群星之路。我盼望，这件事本身就是价值和意义。

愈求学愈知自己见识之浅薄，愈探寻愈明人识之有限。但用教育的力量拓荒，延展自己人生的边界，再尽可能点亮更多的人，于人于己都是最大的价值和意义。

正是这次经历让我在之后的专业学习和实习选择上偏向教育行业。此后，我也数次参加义务教学实践，包括在福利院教学、去国外的中小学教中文，等等。

在一次次实践中摸索，我也探寻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找到了能真正带给自己价值感的职业。正式成为一名教师后，在每一节课堂中，我将所学、所知、所思传授给学生。

对我而言，教学已远超一份职业的价值，更是尊重人的存在、探索人生的意义。

我相信，这就是我该前行的路。

编辑 | 吴淼鑫

新媒体编辑 | 黄秋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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