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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改革的深入,电影的生存环境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家庭拥有彩色电视机的比例直线上升,录像业的迅速崛起,都在客观上分流了电影观众。仅1985年,观众总数就比上一年度减少了52亿人次。1986年全国有近三分之一的电影发行企业亏损。面对电影市场的持续萎缩,电影体制的改革势在必行。于是,当创作革新差不多走入第八个年头的时候,中国电影终于开始了对发行和放映环节的手术。然而,全方位的改革似乎反倒使电影落入了愈加险恶的景况之中。也许要找到一个完善的新体制,就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就是所谓改革的阵痛。而阵痛更深切的表现乃是全民在领受各种名目的新观念的冲刷之际,难免鱼龙难辨、心生茫然。艺术工作者同样逃不开思想的困惑。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刻,我们难忘《红高粱》对民族生命力的激情呈现,也难忘《本命年》对城市生活和小人物的真实关怀。一部热烈,一部冷静;一部是传奇故事,一部是当下现实;貌似异质,实则同属民族寓言。它们从正反两个方向出发,试图激励每个人坚韧的生命意志,告诫我们不管怎么变,活着就不能丢失自尊。
面对这场民族史上规模空前的改革,我们没有可资依傍的经验。那么,当改革来到了关节点上,惟有停止争论、埋头实践,才可能“摸着石头过河”。整个1990年代就是在这样一种气氛中加速发展,终于突破了改革的瓶颈。中国电影的新秩序也开始逐渐浮现出来。最具转折意义的是电影重新规划了自身的定位,清楚地意识到在思想解放、大众不断获取话语权力的背景下,应该及时取消代言人的特殊身份,谋求一种平等的关系。当然,这对于曾经站在神坛上的艺术家们多少是有些痛苦的,因此这种转型显然不会一蹴而就。而那些在不断下移过程中留下的痕迹和碎片,也就此铺成了1990年代中国电影逐步消解精英趣味的道路。《霸王别姬》、《风月》、《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荆轲刺秦王》,看上去像是文化寻根的余绪,其实已然是市场策略主导下大众视角与精英意识的奇妙结合。大历史化身成了人物高度戏剧性的命运、悦目的影像和精致的场面──沉重的话题走向了精彩的言说。
从某种程度上讲,一个国家一旦步入经济开放,文化开放便为期不远了。1990年代的中国电影在体制改革的阵痛中正在分娩的新秩序刚一露头,便撞上了美国分账大片来华的料峭春寒。虽然我们对美国电影并不陌生,但当人家真的在家门口开始了吆喝,对中国电影业和电影人的冲击、震撼,仍然是触目惊心的。美国大片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聚拢了中国电影市场涣散的人气,这种神奇不由地触动我们重新思考市场甚至电影的功能和属性。显然,从计划体制到市场体制的根本转折点应该是对电影商品属性、消费功能的充分尊重。也就是说,电影还要为大众提供娱乐、消遣、幻想,而非仅仅将之视为是涂抹在反思题材、现实题材、主旋律电影、文化电影上的调味佐料。要真正赢得市场,出发点不在于将精英意识与大众视角进行简单的杂糅,而是要炮制纯粹的大众化产品,并且这种产品应是电影生产的主流。《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让我们见识了中国电影人以小搏大的市场智慧,也令我们突然发现消遣、娱乐、白日做梦并不粗鄙,原来也能教人感动。
于今回望1990年代,那段埋头发展的岁月奠下了扎实的物质基础,使我们得以在精神层面有了与先进国家共有的话题。中国电影也在与美国大片的近距离搏杀中,拼接起了一块多元的版图。
1994年,一部名为《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影片在全国上映,将近600万人次的观影规模在当时无疑是个骄人的战绩。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对青春、文革进行了一种别样的注解,更在于向外界表明生于1960年代的年轻创作者已然加入了中国电影的新秩序。当然,不是所有有才情的年轻导演都有机会向公众展示他们的作品,体制的不完善和进口大片对国内有限的银幕资源的掠夺,使他们处境艰困,被无奈地挤向了边缘。没有掌声和鲜花的岁月自然是孤寂和痛苦的,但又何尝不是对浮躁和稚嫩的一种打磨。长期的底层生活,使他们对急遽变化的时代中的弱者有了一份自觉的同情,这种心意相通凝成了改革开放以来又一次集体性的人道主义创作高潮。只是这股潮流在1990年代还大多在暗处涌动,新世纪以后随着体制的完善才得以跃出地表。
于今回望1990年代,那段埋头发展的岁月奠下了扎实的物质基础,使我们得以在精神层面有了与先进国家共有的话题。中国电影也在与美国大片的近距离搏杀中,拼接起了一块多元的版图。2002年《英雄》横空出世,一举刷新了由进口大片创造的中国市场票房纪录,两年后又在海外主流市场(北美地区)赢得多周的票房冠军。该片的成功或许并不简单地反映了国内电影市场潜在着巨大的能量,更深远的意义则体现在那些曾经以艺术立名的导演,在经过多年的市场滚打后,已经能够坦然地涉入类型大片的通俗题材领域,大众对此亦能抱有积极的回应,中国电影的良性商业局面由此端倪可见。再者,《英雄》的成功也不仅仅是创作本身的成功,对宣传营销的缜密策划以及巨额投入可谓居功至伟。它使更多的国内电影人直观地感受到了影片包装之中的生意经。《英雄》的整体理念不啻宣告了中国电影进入了全球化的行列。
一个合理、健全的市场,就是一个能够各取所需的市场。以此判断近年来中国电影的发展走向,因受众群的细分而导致的题材、制片的多元化趋势显然具有标杆意义。
如果说国产商业大片的崛起,毕竟不能代表中国电影的主流状况,那么宏观层面的一组数据,无疑印证了进入新世纪后从创作到市场的全面繁荣。2004年全年出品电影212部,国内票房收入15亿元。2005年出品影片260部,票房收入21亿元。2006年出品影片330部,票房收入26.2亿元。2007年出品影片402部,票房收入33亿元。规模不断扩张的背后,是体制、机制、观念、策略对现实的准确嵌入。一个合理、健全的市场,就是一个能够各取所需的市场。以此判断近年来中国电影的发展走向,因受众群的细分而导致的题材、制片的多元化趋势显然具有标杆意义。《三峡好人》、《疯狂的石头》、《可可西里》、《云水谣》、《集结号》……也许我们的银幕从来不曾同时容纳过差异如此之大的形象元素,也不曾同时容纳过如此之多的民营、境外资本。它们汇成的众声喧哗凸显着时代的进步和对中国电影产业的乐观。正是站在这样一个起点上,改革开放三十年的风风雨雨,才变成了一种甜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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