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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东的巷道到北京再到法国,其间的距离几乎无从衡量。当极度稀缺的机会从天而降的一刹那,幸运的宋朝,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为此他感激命运。“每一个关键时刻应该出现的那个人都出现了,给了我决定性的帮助。”
这还不是他个人的幸运。如果不是宋朝赋予了《矿工》同样稀缺的品质——一种高度的诚恳,命运不会自动向他招手。这组作品称不上完美。宋朝在构图上花费了许多心思,为了与众不同,有时候用力过猛,过于夸张;他太渴望脱颖而出,却暴露出自己仍然是火气十足的年轻人——经验不足,有待时间的淘洗和净化。然而,他的处女作中表现出的诚恳却无法从时间和经验中获得。鲍店煤矿的矿工们在照片上无不目光坦然;他们放大的瞳仁中能看见宋朝和他那台巨大的相机,他们带着煤尘站在这台相机面前,脸色像水一样平静:没有局促,没有掩饰,也没有怀疑。很少有肖像能够如此诚恳,同时饱含力量。
这组照片现在就挂在北京百年印象画廊的墙上。百年印象代理的作品中,宋朝的照片尺幅并非最大,价钱不是最高,行情也不是最好。那些20英寸的黑白矿工肖像作品,不扎眼,然而一眼看到,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宋朝当然是有天赋的。他和相机不像一些人那样好奇、高高在上,或者充满了窥淫癖式的色情幻想。另一个幸运之处在于,沃尔玛化的全球艺术品供销市场,已经将中国变成了产销链上的一环。宋朝进入国际市场的速度是对此最好的说明。
一切还和煤矿有关
矿上矿震很常见,经常“咣”,地震三级、三点五级什么的,很多,后来我们习惯了,觉得很正常。要是在北京,“咣”这么一下,不吓死了?真有意思。
2003年宋朝还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矿工。在此之前,他梦想的边界不过是在北京举行一次摄影展——如果黑明知道宋朝的摄影基础,甚至不会做出这个承诺。2002年10月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发表、展览、参赛、获奖、国际策展人的介入、到国外参展……他都是被动的,他被一些似曾相识的姓名和一些闻所未闻的姓名带领着,奔向梦想的边界之外的生活。事情如此顺利,他不得不感谢命运的垂青。
出发到法国之前,正在筹备百年印象画廊的陈光俊给他打了预防针:出去了别和人乱签协议。宋朝懵懵懂懂,一点没有领会陈光俊的深意。从法国回来,百年印象画廊开张了,他是最早和陈光俊合作的摄影师之一。作品挂在百年印象的墙壁上,他收拾好东西,回山东上班去了。
为了拍照片和参加各种活动,他请了很多假,后来索性调换了工种。在煤矿工作7年时间里,宋朝干过井下一线掘进工、电工、测绘和矿震监测。这样频繁地调换工种,似乎有一种心不在焉的味道——是的。他已经尝到了另一种味道。离开煤矿势在必行,只是方式和时间早晚的问题。
离开煤矿之前,他拍摄了一组《矿工家庭》。创意来源于矿工下井时携带的一张“安全操作资格证”。为了提醒工人记住全家的幸福,在井下遵章作业,这张证件的背后意味深长地贴了一张矿工家庭照片。宋朝欣赏这个创意。煤矿工会帮他找来了各工区安全方面表现突出的矿工。矿工和家人一起,宋朝为他们拍摄了全家福。工会希望宋朝的照片能用来宣传安全生产。
他又开始拍摄《矿民》。在鲍店煤矿,矿工及其家属在2万人以上,庞大的人群世代逐矿而居;随着技术和设备日益更新,煤炭开采速度越来越快,临时构成的矿民社区随时面临着解体和迁移。宋朝拍摄的靠煤矿吃饭的人群中,有他的小学数学老师,修理自行车的邻居,打架子鼓的童年玩伴,工友的妻子,亲戚……这些面目和善而普通的人置身在随处可见的煤炭痕迹之间,构成了一个命运随地下的煤炭储量而变更的熟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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